越野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将近四个小时,才到达矿山所在的位置。
林辰在路上已经看过了矿山的基本资料。这是一处露天转地下的联合开采矿山,主要出产一种用于制造特种合金的稀有金属。矿山的规模很大,从山顶到山脚,开采面像梯田一样层层叠叠,灰白色的岩壁裸露在外,寸草不生。
但林辰注意到一个问题。
矿山的选址,从工程角度看是合理的——矿脉在这里,矿山只能建在这里。但从风水的角度看,这个位置犯了一个大忌。
矿山坐落在一条山脉的末端,山脉从远处蜿蜒而来,到这里突然断了,像是被一刀斩断。这在风水中叫“断龙尾”,主凶。更严重的是,矿山的开采面正对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像一条死蛇一样横在山脚下,把仅存的生气也截断了。
“龙尾断,生气绝。”林辰低声说了一句。
周远山在旁边听到了,顺着林辰的目光看了看地形,也皱起了眉头。
车子开进了矿山的生活区。生活区比项目部营地简陋得多,几排活动板房依山而建,地面是压实的碎石,风吹过就扬起一阵尘土。板房的墙根处堆着一些空油桶和废旧设备,杂乱无章。
矿山负责人姓何,四十出头,是个精瘦的汉子,长年在野外工作,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他站在生活区门口等着,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虑。
“林老师,您总算来了。”何经理带着林辰往里面走,边走边说,“坍塌发生在前天夜里,地下三层的采掘面突然垮了,当时有七个工人在里面作业,三个没跑出来,四个受了伤,两个重伤,已经送到首都的医院去了。”
“事故原因查清楚了吗?”林辰问。
何经理苦笑了一下:“安全专家来看过了,说是有可能是不规则矿脉导致的应力集中,但具体的触发机制还没有定论。可是林老师,我跟您说实话,这个矿山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去年开始,各种怪事就没断过。”
“什么怪事?”
“地下巷道里经常能听到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击岩壁,但检查了所有区域,没有人。有工人在井下看到过黑影,一晃就不见了。还有更邪门的——我们有三台钻机,在同一位置、同一深度打孔,打出来的岩芯,有的正常,有的碎成了粉末。技术员说这不可能是地质原因,同一块岩石不可能同时存在两种完全不同的力学性质。”
林辰停下脚步,看着何经理:“何经理,这些话您跟安全专家说过吗?”
“说过。他们不信,说我‘迷信’。”何经理的声音里带着无奈和愤怒,“林老师,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什么地质条件没见过?但这次的事,我真的解释不了。不是技术问题,是……别的东西。”
林辰没有再多问。他让何经理带他去坍塌发生的区域。
坍塌地点在地下三层,距离地面大约八十米。林辰戴着安全帽和头灯,沿着巷道走了下去。巷道里安装了临时支护,木头支架撑着顶板,头顶的岩壁上还时不时往下掉碎石。
走到坍塌区域的时候,林辰停住了。
他看到了一样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坍塌的碎石堆里,埋着几块黑色的石头。这些石头不是矿山的原生岩石,而是被人带进来的。石头的表面光滑,形状不规则,大小像拳头。林辰蹲下来,用手扒开碎石,捡起一块黑石。
石头很沉,表面有一层油膏,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林辰把石头翻过来,看到底部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倒置的五角星,中间有一只眼睛。
周远山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师父,这是……”
“塌方煞。”林辰把石头装进塑料袋里,站起来,“有人故意把这些石头埋在地下采掘面的关键支撑点上,利用煞气破坏岩体的稳定性。石头上的符号是西方神秘学里的‘破坏之眼’,专门用来制造坍塌和事故。”
何经理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林老师,您是说,这次坍塌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搞破坏?”
“不是这次,是从去年就开始了。”林辰继续在碎石堆里翻找,又找出了五块同样的黑石,“这些石头埋在不同的位置,每一块对应一个支撑点。埋下去之后,煞气会慢慢侵蚀周围的岩石,削弱岩体的强度。等到岩体撑不住了,就会坍塌。”
何经理的手开始发抖。
“是谁干的?为什么要害我们?”
林辰没有直接回答。他问何经理:“这个矿山,除了你们,还有谁在附近开采?”
何经理想了想,说:“山背面有一家外资矿业公司,开采的是同样的矿种。他们比我们来得早,但开采条件没我们好,矿脉品位也低。我们来了之后,他们的利润大幅下降。去年他们提出过要收购我们的矿权,被我们拒绝了。”
“从那之后,怪事就开始了吧?”
何经理愣了一下,然后猛点头:“对!就是从去年开始的!去年上半年,我们拒绝了他们的收购提议,下半年就开始出事了。”
林辰把黑石装好,对周远山说:“远山,今天晚上,你跟我下井。把所有的采掘面和巷道都走一遍,找到所有埋煞的位置。”
那天晚上,林辰和周远山在地下待了将近六个小时。
他们在主巷道、采掘面、通风井、甚至水泵房里,一共找到了十七处埋煞的位置。每一处都埋着类似的黑色石头,石头上刻着不同的符号。有的是倒五角星,有的是扭曲的十字架,有的是叫不出名字的怪异图案。
林辰把每一块石头都拍了照片,记录了位置,然后用特制的符纸包裹起来,装进密封袋里。
除了黑石,林辰还在一个废弃的采空区里发现了更令人不安的东西。
那是一尊大约三十厘米高的青铜雕像,雕像的形状是一个长着羊头的人形生物,蹲坐在地上,双手抱膝。雕像的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油脂,油脂里混着动物的毛发和干涸的血迹。
周远山看到这尊雕像的时候,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师父,这是……献祭。”
“对。”林辰蹲下来,仔细观察雕像,“这是某种邪术仪式中使用的‘媒介’。通过向这尊雕像献祭,施术者可以获得操控地气的力量。矿山里的塌方煞,很可能就是通过这尊雕像来维持和放大的。”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用一块黄布把雕像包裹起来,小心地放进了一个铁箱子里。
“远山,通知何经理,让他把今晚下井的所有人都叫到会议室。我有话要说。”
凌晨两点,所有下井的工人和相关人员都集中在了生活区的会议室里。
林辰把黑石的照片投影在墙上,指着那些符号说:“各位,这些东西,是有人故意埋在矿山的各个角落的。它们的作用,是破坏岩体的稳定性,制造坍塌事故。这次的事故,不是天灾,是人祸。”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工人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愤怒。
何经理站起来,声音压过了所有的议论:“林老师,您说这些东西是有人埋的,能查到是谁吗?”
林辰换了一张照片,是那尊羊头雕像。
“这个东西,是用来举行邪术仪式的。能做这种仪式的人,不是普通人,是有一定水平的邪师。附近能做到这一点的,不会多。”
何经理当即叫来了安保负责人,把近半年来所有进出矿山的外来人员名单调了出来。
名单上有一个名字引起了林辰的注意。此人自称是“地质勘探顾问”,持有邻国的护照,在过去的六个月里四次进入矿山区域。他每次来都带着一个大箱子,说是“勘探设备”,但安保人员从来没有检查过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何经理让人调出了此人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留着灰色的络腮胡,戴着一副墨镜,看不出太多特征。
但林辰注意到一个细节——此人的右手手背上,纹着一个符号。那个符号跟黑石上的倒五角星一模一样。
“何经理,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何经理翻了翻记录:“护照上的名字是……维克多·莫拉莱斯。”
第二天一早,林辰让何经理联系了当地的政府部门,报告了矿山被人恶意破坏的情况。政府部门对此高度重视,派了一支调查组来到矿山。
调查组带来了专业的检测设备,对黑石上的油脂和雕像上的血迹进行了采样分析。分析结果显示,油脂是多种动物脂肪的混合物,血迹来自山羊和家禽——这些都是邪术仪式中常用的献祭动物。
调查组还调取了矿山周边的监控录像。录像显示,维克多·莫拉莱斯在每次进入矿山区域之前,都会先到山背面那家外资矿业公司的驻地停留几个小时。他离开矿山之后,也会再次回到那家公司的驻地。
证据链越来越完整了。
调查组传唤了那家外资矿业公司的负责人。负责人一开始矢口否认,但当调查组出示了维克多·莫拉莱斯与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时,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记录显示,维克多·莫拉莱斯在过去的八个月里,从这家公司收到了超过四十万美元的转账,名目是“地质咨询服务”。
一个地质顾问,收了四十万美元,干的却是破坏竞争对手矿山的勾当。
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公司负责人终于承认——是他们雇佣维克多·莫拉莱斯来破坏矿山的。他们的目的是让矿山频繁发生事故,迫使投资方放弃开采,从而低价收购矿权。
消息传出去之后,当地舆论一片哗然。媒体纷纷报道这起案件,标题大多带有“邪术”“破坏”“不正当竞争”等字眼。公众的愤怒迅速蔓延到了政府部门,要求严惩肇事者。
当地政府迅速采取了行动。那家外资矿业公司的矿权被吊销,公司负责人被逮捕,面临刑事指控。维克多·莫拉莱斯在试图潜逃出境时被警方抓获,从他随身携带的行李中搜出了更多的邪术道具和尚未埋设的黑石。
矿山的矿权问题也随之迎刃而解。原本属于那家外资公司的矿脉区块,被重新划分给了矿山投资方。矿山的资源储量一下子增加了将近百分之四十,开采成本反而因为规模效应下降了。
何经理激动得语无伦次,握着林辰的手反复说同一句话:“林老师,您救了这个矿山,救了这里几百号人。”
林辰说:“何经理,矿山的问题解决了,但有件事您必须记住。那些埋过黑石的地方,地气已经受损了,短期内不会恢复。在未来一年里,这些区域的采掘作业要格外小心,支护强度要比设计标准提高一个等级。”
何经理郑重地点头:“您放心,我一定照办。”
离开矿山的那天早晨,天空下了一场小雨。在非洲的旱季,下雨是极少见的事,当地人说是“吉兆”。
何经理和矿山的工人们站在生活区门口,列队送行。队伍里有当地工人,也有从国内来的技术人员。他们都知道,如果不是林辰,这个矿山可能已经彻底完了。
车子开出矿山大门的时候,林辰从后视镜里看到工人们还站在雨里,没有散去。
周远山坐在后面,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矿山,感慨地说:“师父,从营地到矿山,这一个多月,发生了太多事了。”
林辰点了点头:“风水师做的事,有时候看起来像是在跟看不见的东西打交道,但实际上,我们面对的是人心。营地的安土大阵安抚的是地下的怨气,矿山的破煞揭露的是人心的贪婪。天地之间,最难测的始终是人心。”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前行,朝着首都机场的方向。
林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准备在到达机场之前休息一会儿。
连续一个多月的高强度工作,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他不能停下来,因为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手机突然震了。
是小陈打来的。
林辰接起来,电话那头小陈的声音很急促:“师父,产业园出事了。”
林辰坐直了身体:“什么事?”
“昨晚有人翻墙进了工地,在您办公室所在的那栋楼里放了一把火。还好保安发现得早,火被扑灭了,没有烧到重要区域。但是……师父,他们在墙上留下了一行字。”
“什么字?”
“‘林辰,家没了,看你往哪跑’。”
林辰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小陈,报警了吗?”
“报了。警方正在调查,初步判断是有人故意纵火。师父,您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的飞机。在我回来之前,产业园的安保再加强一倍。晚上巡逻增加到六个人,配齐对讲机和强光手电。所有出入口加装摄像头,不留死角。”
“明白。”
电话挂了。
周远山从后座探过头来:“师父,怎么了?”
“产业园被人放火。”林辰的声音平静,但周远山听得出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那是愤怒。“有人趁我们不在国内,动了我们的根。”
周远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车子继续前行,窗外的非洲荒原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远处的山丘上,一道彩虹横跨天际,像是天地之间架起的一座桥。
林辰看着那道彩虹,心里想的是——等他把手头的事处理完,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越野车在土路上扬起一道长长的尘烟,朝着远方驶去。
身后,矿山的轮廓在雨雾中渐渐模糊。前方,还有更远的路,更多的人,更多需要他去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