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近二十个小时的飞行和转机,林辰一行三人终于踏上了非洲的土地。
飞机降落在一个规模不大的国际机场,跑道两旁的草地枯黄,被烈日晒得发白。停机坪上稀稀拉拉停着几架小型客机,远处的地平线上,低矮的山丘连绵起伏,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来接机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穿着卡其色的工装裤,戴着一顶遮阳帽。他自我介绍叫夏远,是项目部的副总工程师,在这边已经待了两年多。
“林老师,路上辛苦了。”夏远接过林辰的行李箱,引导三人上了一辆越野车。车子是改装过的,底盘很高,轮胎厚实,车身上蒙着一层红色的尘土。
越野车驶出机场,上了坑坑洼洼的公路。路两边是大片的荒原,偶尔有几棵孤零零的猴面包树矗立在天地之间,粗壮的树干像是倒插在地上的萝卜。远处有炊烟升起,那是当地人的村庄,低矮的圆形土屋散落在山坡上,屋顶铺着干草。
林辰看着窗外的景色,没有说话。他注意到这里的天空很低,云层压得很厚,但空气干燥,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一种陌生的、混合着尘土和野草的气息。
车子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到达项目营地。
营地位于一个盆地的中央,四周是低缓的山丘。营地里面是整齐排列的白色活动板房,中间有一条水泥路贯穿南北,路边种着一些从国内带来的树苗,但大部分都没活,只有几棵勉强撑着的,叶子也是蔫黄的。
夏远把车停在营地中央的一栋两层小楼前,说这是项目部的办公兼住宿楼。林辰下了车,站在楼前的空地上,举目四望。
他注意到了几件事。
第一,营地的选址有问题。营地位于盆地的正中央,四周的山丘虽然不高,但正好把盆地围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风从山丘上面吹过去,进不到盆地里面来。这种格局在风水中叫“闭气”,空气不流通,浊气散不出去,人在里面待久了会生病。
第二,营地的朝向也有问题。主要建筑坐北朝南,这个朝向在国内没问题,但这里是在南半球。南半球的太阳轨迹跟北半球相反,坐北朝南意味着大部分的室内空间晒不到太阳,阴冷潮湿。
第三,也是最让林辰在意的一点——他一进营地,就感觉到了一股说不上来的压抑感。不是身体上的不舒服,而是一种心理上的、本能的警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让他后脖颈发凉。
这种感觉,林辰以前在国内遇到过几次。每一次,都意味着他站在了一片“不干净”的土地上。
项目部负责人姓孟,五十出头,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但他见到林辰的时候,脸上的疲惫和焦虑藏都藏不住。
“林老师,您可算来了。”孟经理握着林辰的手,握得很紧,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这半年,我们这个营地邪了门了。您看看这些——”他指着办公桌上的一沓文件,“光是这个月,就有十七个工人病倒了。症状都差不多,高烧、呕吐、浑身无力,当地医院查不出原因,说是疟疾,但按疟疾治也不见好。”
林辰翻了翻那些病历,注意到一个共同点——所有生病的工人,宿舍都在营地的东北角。
“孟经理,东北角那片宿舍,是什么时候建的?”
孟经理想了想:“最早的一批,营地刚建的时候就有了。之前住的人少,没出什么问题。这半年人多了,那片宿舍住满了,就开始出事了。”
“设备故障呢?”
“更邪门。”孟经理把林辰带到营地的设备仓库,指着里面几台落满灰的发电机和挖掘机,“这些设备,运过来的时候都是新的,用不了几个月就坏。维修人员查不出毛病,零件也换了,油也换了,就是启动不了。运到别的地方一试,又好了。你说怪不怪?”
林辰走到一台挖掘机旁边,用手摸了摸车身。车身冰凉,但底盘下面有一股热风往上冒,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他从口袋里拿出罗盘,罗盘的指针剧烈摆动,幅度之大,是他近些年少见的。
指针不是左右摆动,而是在顺时针缓慢旋转,像是被什么东西带着转。
林辰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罗盘指针顺时针旋转,在风水上叫“阴转”,意味着地下的阴气极重,形成了一个漩涡状的“阴眼”。这种地方,往往是历史上发生过大规模死亡事件的地方——古战场、古墓葬群、或者瘟疫肆虐过的区域。
“孟经理,这块地以前是做什么的?”
孟经理被问住了。他转身去找当地翻译,翻译又去找当地的部落长老。
傍晚的时候,消息传回来了。
翻译说,当地部落的长老告诉他,这个盆地在一百多年前发生过一场大战。两个部落为了争夺水源和牧场,在这里打了三天三夜,死了上千人。战死者的尸体没有人收殓,就埋在盆地的地下。后来又有殖民者来到这里,在当地人的反抗中又死了不少人。这片土地,在当地人口中叫“哭泣之地”,意思是“这片土地在哭”。
林辰听完翻译的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走出营地,站在盆地的边缘,看着脚下这片被夕阳染红的土地。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风中似乎真的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呜咽声。
周远山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身边。
“师父,您听到了吗?”
“听到了。”林辰说,“不是风声,是地气。这片地下的阴气太重了,积累了一百多年,散不出去。人在上面建营地、住活动板房,等于睡在坟场上,不出问题才怪。”
周远山看着盆地里渐渐暗下去的营地,眉头紧锁:“师父,这种局怎么解?”
林辰转过身,看着盆地的地形,在心里勾勒了一幅完整的图。
“远山,你注意到没有?这个盆地的四周是山,但东南方向有一个缺口,风从缺口进来,在盆地里面打转,出不去。这叫‘进得来回不去’,阴气就是这样越积越多的。”
周远山顺着林辰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东南方向的山丘有一个明显的缺口。
“我们要做两件事。”林辰说,“第一,把东南方向的那个缺口打开,让风能进、也能出。第二,在盆地中央布一个‘安土大阵’,安抚地下的阴气,让它们不再作祟。”
第二天一早,林辰开始布阵。
他让孟经理组织工人,在盆地的东南缺口处清理出一条宽约二十米的通道,把堵在缺口处的灌木和乱石全部清除,让气流可以顺畅地通过。
然后在营地的正中央,林辰让人挖了一个三尺深的方坑。坑底铺了一层粗盐——粗盐在风水中是净化之物,可以吸收和中和阴气。盐层上面铺了一层木炭,木炭可以吸附湿气和浊气。木炭上面又铺了一层黄土,黄土来自营地外面的高地,取的是“高地阳气足”的意思。
三层铺好之后,林辰在坑的正中央埋了一块石碑。石碑是用当地的石材做的,上面刻着林辰亲手画的符文。符文的图案很复杂,主体是一座山的形状,山脚下有一条河流环绕,河流的尽头是一个圆形的日轮。
这是“安土大阵”的核心——“镇土碑”。碑埋下去的那一刻,方圆几十米内都能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震动,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碑埋好之后,林辰又在营地的四个角落各埋了一块铜镜。铜镜是特制的,背面刻着符文,正面磨得锃亮。四块铜镜面向营地中央,形成一个保护网,把整个营地罩在里面。
最后一步,是在营地的每栋建筑的门口贴一张“安土符”。符纸是明黄色的,符文用朱砂画成,贴在大门的门楣内侧,从外面看不见。
整个布阵持续了整整一天。太阳落山的时候,最后一张符纸贴完了。
林辰站在营地中央,闭上眼睛,感受着气场的变化。
变了。
那种压抑感、沉闷感,像退潮一样慢慢消退。风从东南方向的缺口吹进来,不再是闷热的、停滞的,而是带着一丝清凉,在营地里走了一圈,又从缺口出去了。
周远山站在他旁边,也感受到了。
“师父,成了。”
“还没完。”林辰睁开眼,“安土大阵只是安抚了地下的阴气,但要让这块地真正活起来,还需要当地人的认可。”
第二天,林辰让翻译带他去见当地的部落长老。
长老住在一个距离营地半小时车程的村庄里,年纪很大了,具体多少岁没人知道。他满脸皱纹,牙齿掉得只剩下几颗,但眼睛很亮,像两盏灯。
翻译把林辰来意翻译成当地话,长老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说话的速度很慢,翻译一句一句地翻。
“一百年前,我的爷爷就告诉我,那片土地不干净。我爷爷的爷爷也说过同样的话。那片土地下面,埋着我们祖先的血。外乡人在那里建房子、盖工厂,打扰了祖先的安眠。他们生病、机器坏掉,是因为祖先不高兴。”
林辰听完翻译的话,说:“长老,我在那片土地上埋了一块石碑。石碑上面刻着山、水和太阳。山代表大地,水代表生命,太阳代表光明。我想用这些东西,安慰您的祖先,让他们安息。”
长老听完翻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站起来,走到林辰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放在林辰的头顶上,嘴里念了一段听不懂的话。
翻译在旁边小声说:“长老在祝福您。他说您是‘与大地对话的人’,一百年来,只有您真正听懂了大地的声音。”
林辰微微低下头,接受了长老的祝福。
从村庄回营地的路上,周远山忍不住问:“师父,长老说的那些话,您信吗?”
林辰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荒原,说了一句让周远亚记了很久的话。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信了。当地人信了,这块地的气就顺了。气顺了,人就不会再出事。”
安土大阵布下之后,变化是缓慢但确定的。
第一周,东北角宿舍区生病的工人陆续康复了。之前高烧不退的,体温降到了正常;之前呕吐不止的,能正常吃饭了。营地诊所的医生觉得不可思议,把所有的化验单翻了三遍,找不出原因。
第二周,之前怎么也修不好的那几台设备,莫名其妙地能启动了。维修工人说“什么都没做,就是突然好了”。孟经理不信,亲自去试了试,一打火就着。
第三周,当地工人不再拒绝上夜班了。有人说“晚上在营地里走,不像以前那么害怕了”,有人说“感觉营地里多了一股让人安心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一个月后,项目部的施工进度追上了原定计划。
孟经理站在营地中央,看着灯火通明的工地,眼眶有些发红。他握着林辰的手,嘴唇抖了好几下,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林老师,您是不知道,这半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每天晚上睡不着,就怕电话响,电话一响准是出事。”
林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孟经理,现在没事了。安土大阵只要不受破坏,这片营地以后都不会再出问题。”
孟经理使劲点头:“我让人把那块石碑周围的区域围起来,谁也不许靠近。”
林辰笑了笑,没说话。
离开营地的那天早晨,部落的长老带着十几个村民来到营地门口。
长老手里拿着一只用树枝和兽皮做成的权杖,头上戴着一顶羽毛冠。他走到林辰面前,把权杖举过头顶,然后缓缓放下,双手捧着,递到林辰面前。
翻译的声音有些颤抖:“长老说,这根权杖是他的祖父传给他的,是他祖父的祖父传下来的。一百多年来,从来没有交给过外乡人。今天,他要把这根权杖送给您。他说,您是唯一配得上这根权杖的外乡人。”
林辰看着那根简陋的权杖,上面的兽皮已经磨得发亮,羽毛也掉了不少。它不是一件值钱的东西,但它承载的东西,比任何值钱的东西都要重。
林辰双手接过权杖,对长老深深鞠了一躬。
长老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牙齿。他拍了拍林辰的肩膀,嘴里说了一句当地话。
翻译说:“他说,欢迎您随时回来。这片土地,永远是您的家。”
越野车开出营地,林辰从后视镜里看到长老和村民们还站在路口,身影越来越小。
车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夏远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秒钟,脸色一下子变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好,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转过头看着林辰,声音有些发紧:“林老师,出事了。项目部另一处矿山,在地下开采面上发生了坍塌,死了三个人,还有几个人受伤。矿山的负责人请您赶紧过去看看。”
林辰坐直了身体:“矿山在什么位置?”
“距离这里大概两百公里,在另一个盆地。”
“跟营地的地质条件类似?”
夏远犹豫了一下:“地形有点像,但那边更偏、更荒。而且……那边也出过一些说不清楚的事。”
越野车在岔路口调转了方向,朝着矿山的方向驶去。
林辰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非洲的第一站算是解决了,但问题远没有结束。
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埋藏着太多的秘密。有些秘密,需要用风水去解读;有些问题,需要用智慧去化解。
车窗外,荒原上掠过一棵孤零零的猴面包树,树干粗壮得像一个蹲着的巨人。树冠上落满了乌鸦,黑压压的一片。
林辰睁开眼,看着那些乌鸦,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矿山那边的事,可能比营地更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