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带着周远山和小陈到了北京。
邀请函上写的地址在东城区一条安静的胡同里,不是那种游客如织的商业胡同,而是真正的老北京居住区。胡同很窄,两边是灰砖墙和老式木门,偶尔有一棵槐树从墙头探出来,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三人找到门牌号,发现是一个不起眼的四合院。院门虚掩着,门口没有挂牌子,没有标识,看起来就是一户普通人家。
小陈上前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探出头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
“林辰先生?”
“我是。”
男人侧身让开:“请进,方总在里面等您。”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青砖墁地,中间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熟透的石榴。正房的门口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下联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字写得不错,有功底。
正房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看起来不像商人,倒像个退了休的机关干部。他见林辰进来,站起来迎了一步,伸出手。
“林先生,久仰。我姓方,方远达。请坐。”
林辰跟他握了手,在红木椅子上坐下。小陈和周远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有人端了茶上来,茶是好茶,龙井,香气清幽。
方远达开门见山:“林先生,邀请函上写的是文化部下属机构主办的活动,实际上那个机构确实存在,也确实跟我们合作。但我们请您来,不是让您参会发言,是有另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林辰端着茶杯,没有喝,等着他往下说。
方远达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林辰面前。文件夹里是一张地图,不是普通地图,是卫星影像图。图上标注着一个区域,看起来像是在一片荒原上,有山脉、河流和一些人工建筑的痕迹。
“林先生,我们公司在海外有一个大型项目,投资规模很大,涉及的范围也很广。项目所在的地方,自然条件比较复杂,当地的风俗习惯跟我们差异也很大。项目推进过程中遇到了一些问题,我们的技术团队解决不了,想请您去看看。”
林辰看了一眼地图,问:“在哪个国家?”
“非洲,具体国家暂时不方便透露。”方远达说,“项目的保密级别比较高,如果林先生愿意接下这个工作,需要签订一份保密协议。合作内容和您的身份,都不能对外公开。”
林辰放下茶杯,看着方远达的眼睛。
方远达的目光很坦然,没有闪躲,也没有那种商人特有的精明和算计。这让林辰对他的信任度高了几分。
“方总,保密协议我可以签。但在签之前,我需要知道更多的信息。项目遇到了什么问题?为什么需要风水师去解决?”
方远达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林先生,我给您交个底。项目所在地是一个刚开发不久的新区,我们承建了其中的一大片基础设施和建筑群。从工程的角度说,我们的设计和施工都是符合标准的。但项目运行之后,出现了一系列奇怪的现象。”
“什么现象?”
“工地上事故频发,不是安全事故,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有人半夜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有人无缘无故生病,有些区域连动物都不愿意靠近。当地工人不愿意上夜班,说那里‘有东西’。我们的中方管理人员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失眠、焦虑、做噩梦,好几个人申请调回国内。”
林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方总,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大半年了。我们请过当地的风水师,也请过一些所谓的‘高人’,花了不少钱,没解决问题。后来有人推荐了您,我们做了功课,觉得您是最合适的人选。”
林辰又看了一眼地图。卫星影像图上,那片区域看起来像是一个盆地,四周是低矮的山丘,中间有一条河流穿过。从地形上看,这是一个典型的“藏风聚气”的格局,按理说应该是个好地方。
但问题肯定出在细节上。
“方总,我需要跟您去一趟现场。光看地图看不出来问题在哪。”
方远达点了点头:“这个自然。我们安排好了行程,下个月初出发。但在那之前,保密协议需要先签。”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递到林辰面前。
林辰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看。协议的内容很规范,标准的商业保密条款,核心意思是:合作内容、合作方式、项目地点、林辰的身份和工作内容,均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违反协议的,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条款不算苛刻,在合理范围内。
林辰拿起笔,签了名。
方远达把协议收好,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林先生,还有一件事。到了那边,您的公开身份不是风水顾问,而是‘环境评估专家’。我们会给您准备一套完整的专家身份资料,包括职称、工作经历、学术背景,都是真实可查的。对外就说您是来做环境评估的,不提风水的事。”
林辰笑了一下:“方总,这是怕当地人知道是风水师,不相信?”
方远达也笑了:“不完全是。当地人对风水的接受度其实不低,但我们的合作方里面有一些西方背景的机构,他们对‘风水’这个词比较敏感。用‘环境评估’的名义,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林辰理解了这个逻辑。他不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之前在国内帮一些外资企业做事的时候,也经常把风水包装成“环境优化方案”。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事情做好。
“行。方总,我答应了。下个月初出发,我需要带两个人。”
“没问题。您指定人员,我们负责办手续。”
出了四合院,小陈忍不住说:“师父,这保密协议一签,咱们干了什么都不能往外说了。”
林辰走在胡同里,脚步不紧不慢:“有些事不需要往外说。把事情做好了,比什么都强。”
周远山走在后面,一直在想方远达说的那些“奇怪的现象”。他加快脚步追上林辰,问:“师父,您觉得那边到底是什么问题?是风水格局本身有问题,还是有人动了手脚?”
林辰没有直接回答。
“到了才知道。现在猜,猜不准。”
三人在北京待了两天。方远达安排他们参观了一个大型建设项目的指挥中心,又见了几位做海外项目的工程专家。林辰从这些专家那里了解到,在海外的建设项目中,类似“诡异事件”的情况并不少见。有的项目工地上挖出过古墓,有的项目建在古战场上,有的项目正好卡在地质断裂带上。这些问题,工程技术可以解决一部分,但有一些深层次的东西,工程解决不了。
回江城的飞机上,林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周远山坐在旁边,翻着方远达给的项目资料。资料是英文的,周远山的英文一般,看得很慢。
“师父,这个项目规模真不小。光是建筑群就有二十多栋,还有配套的道路、管网、绿化。总占地面积比咱们产业园大好几倍。”
林辰没有睁眼:“远山,这次去非洲,你跟我一起去。我需要一个帮手。”
周远山合上资料,认真地说:“师父,您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好。”
“不只是‘办好’。”林辰睁开眼睛,“是要看明白。非洲那边的风水,跟国内不一样。地形地貌不同,气候条件不同,建筑风格也不同。风水的核心是因地制宜,同样的格局在国内是好局,在非洲可能就是凶局。你去了之后,多观察,多思考。”
周远山点头:“我记下了。”
小陈坐在前排,转过头来说:“师父,您这次不带我去?”
“你留在国内。产业园的事不能停,大学筹办的事也不能停。你去不了非洲,但国内的事一样重要。”
小陈虽然有点失落,但知道林辰说得对。产业园即将完工,大学的批文还在走流程,国内的事情确实离不开人。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把林辰的半张脸照得发亮。他看着窗外无边的云海,脑子里在勾画那片非洲土地的轮廓。
从地图上看,那片区域位于一个盆地里,四周是山,中间有河。从风水的角度看,这叫“四山拱卫,一水中流”,是最理想的居住格局。但方远达描述的问题偏偏出在这块“理想”的土地上。
林辰想到了几种可能。一种是地下有异常的地质结构,比如断裂带、暗河、或者是某种矿藏,导致地面磁场异常。一种是当地历史上发生过大规模的死亡事件,比如战争、瘟疫,形成了难以消散的负面能量。还有一种可能,是有人故意在布局——就像之前暗月殿在国内做的那样。
不管是哪种,到了现场才能知道。
飞机降落江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辰走出机场,深呼吸了一口江城潮湿的空气。北京的干燥、非洲的未知,都在他脑子里转,但此刻他只想回产业园,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组建团队、准备工具、制定行程,还要把国内的事情交代清楚。
上车之前,小陈递过来一张纸条:“师父,这是方总那边刚发过来的行程安排。下个月三号出发,先飞欧洲转机,再飞目的地。预计全程飞行时间超过十五个小时。”
林辰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十五个小时。
够他在飞机上好好想一想了。
车子驶入夜色,车灯照亮前方的一段路。更远的地方,是看不清的黑暗。
林辰看着那段被照亮的道路,心里想的是——不管前面是什么,该走的路,一步都不会少。
回到产业园,林辰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把方远达给的项目资料重新看了一遍,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关键的位置。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页纸的准备工作清单。
周远山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师父,这么晚了,您还不休息?”
林辰接过茶,喝了一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周远山坐下来。
林辰看着他,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远山,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次带你,不带小陈吗?”
周远山想了想:“因为我会风水,小陈不会。”
“不全是。”林辰放下茶杯,“小陈擅长的是对外沟通、事务协调,这些事在国内很重要。但在非洲,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需要的是一个能跟我一起勘察、一起判断、一起解决问题的人。你是我的弟子,你的本事我信得过。但更重要的是,你遇到事情的时候,沉得住气。”
周远山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师父,我有时候也沉不住气。”
“比起从前,你已经好多了。”林辰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山,这次去非洲,不只是去解决一个项目的问题。也是你走出去的第一步。以后海外的事情会越来越多,你要学会独当一面。”
周远山站起来,郑重地说:“师父,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林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窗外的产业园沉浸在一片宁静的夜色中。工地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只有大门口的灯还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林辰关了办公室的灯,和周远山一起走出大楼。
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办公室里积攒了一整天的沉闷。
“师父,非洲那边会不会有危险?”周远山问。
“做什么事都有危险。”林辰说,“但危险不是退却的理由。一个风水师,一辈子能遇到几个真正需要用本事去解决问题的地方?非洲,算一个。”
两人走到停车场,上了车。
车灯亮起,照亮了前方的一段路。
林辰发动车子,驶出产业园的大门。
后视镜里,产业园的建筑群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但林辰知道,不管他走到哪里,这个园子都在那里。它是他的根,也是他的底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号码还是那个。
“非洲是个好地方,适合埋骨。”
林辰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在了副驾驶座上。
这种威胁,他见得多了。
说这种话的人,从来不敢当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