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金旺答应缩减高度的第二天,林辰带着团队去了项目现场。
基坑坍塌的痕迹还没完全清理干净,东侧边坡用钢板桩临时加固了,但现场仍然是一片狼藉。几台被埋过的挖掘机还泡在泥水里,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角落里,眼神里全是茫然。
赵金旺站在基坑边上,脸色灰败,眼袋深得能夹住硬币。他昨晚一夜没睡,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把项目的所有账目翻了三遍。
“林大师,我算过了。”赵金旺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的,“如果缩减到两百米,整个项目的可售面积要减少将近四成。光是这一项,我就得亏十几个亿。”
林辰没有接话。他蹲在基坑边上,用手掌贴着地面,感受着土壤的温度和湿度。经过坍塌之后,这块地的气场更乱了,像一团打结的绳子。
“赵总,您的意思是?”
赵金旺咬了咬牙:“我想了又想,两百米太矮了。四百二十八米是江城第一高楼,两百米算什么?随便一栋写字楼都比它高。林大师,您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哪怕三百米也行。”
林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赵总,我跟您说过,这块地的地质条件撑不起超高层。两百米已经是极限了,超过两百米,地基的沉降控制不住,到时候不是基坑坍塌的问题,是整栋楼倾斜的问题。”
“可是——”
“赵总,我跟您说句实话。”林辰打断了他,“您现在担心的不是楼高不高,是亏不亏钱。但您想过没有,如果按照您原来的方案强行建四百二十八米,楼建到一半出问题,或者建成了之后出问题,您亏的不是十几个亿,是整个宏图置业。”
赵金旺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商人的本能告诉他,缩减高度就是承认失败。他赵金旺在江城混了二十年,从来没认过输。
“林大师,我再考虑考虑。”
这一考虑,就是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里,赵金旺没有联系林辰。小陈打了几次电话,赵金旺的助理都说“赵总在开会”“赵总出差了”。林辰知道,赵金旺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他没想到,赵金旺的挣扎方式,是找了另一家风水分支的所谓“大师”来重新看地。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风水师,自称是“形势派正宗传人”,姓梁。梁大师看完地块之后,信誓旦旦地对赵金旺说:“赵总,这块地没问题,是之前那个林辰没本事。四百二十八米照样能建,只要把大楼的形状改一改,变成八角形,就能化解反弓水。”
赵金旺信了。
他当场给梁大师转了八十万的咨询费,然后重新启动了项目。
消息传到林辰耳朵里的时候,小陈正在产业园的食堂吃午饭。他差点没把筷子咬断。
“师父,赵金旺这是疯了。那个梁大师是什么人?我查过了,就是个江湖骗子,之前在广东那边骗了好几个开发商,被人告过。赵金旺居然信他?”
林辰正在喝汤,听了这话,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
“远山,你怎么看?”
周远山放下碗,认真地说:“师父,我觉得赵金旺不是信那个梁大师,他是不愿意面对现实。四百二十八米是他的执念,谁让他放弃这个执念,他就恨谁。梁大师顺着他的话说,他就信。”
林辰点了点头:“说得对。人有时候不是不信真相,是不敢信。”
他放下汤碗,对小陈说:“继续盯着赵金旺的项目,有什么动静及时告诉我。”
接下来两个月,赵金旺的项目重新开工了。
他按照梁大师的建议,把大楼的设计从方形改成了八角形,号称“八方聚财”。基坑重新开挖,这次没有再做面状勘探,只是加固了东侧的边坡,就匆匆往下挖。
前两个月还算顺利,基坑挖到了二十五米深,桩基打下去四十多米。赵金旺松了一口气,在媒体上高调宣布:“江城第一高楼,预计明年年底封顶。”
但林辰知道,问题不是不来了,是在等一个时机。
果然,第三个月的时候,问题来了。
先是东南角的桩基出现了不均匀沉降,三根桩的沉降差超过了设计允许值的五倍。接着是基坑底部开始渗水,水泵二十四小时不停地抽,水位还是降不下去。最后,最严重的问题出现了——大楼的塔楼核心筒位置,地基承载力严重不足,检测数据显示,实际承载力只有设计值的一半。
赵金旺急得嘴角起泡。他把梁大师叫来,梁大师看了一眼,说“这是小问题,摆个阵就行了”。然后在基坑四个角各埋了一块铜镜,说是“镇土”。
结果不言而喻。铜镜埋下去第三天,东南角的边坡又塌了。这次比上次更严重,塌方的土方量是上次的两倍,两台挖掘机被埋,一名司机受了重伤,被送进了ICU。
银行的贷款停了。施工方集体罢工,要求赵金旺先把拖欠的工程款结清。供应商停止供料,混凝土搅拌站不发货了,钢筋厂也不发货了。项目的资金链彻底断裂。
赵金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三份文件:银行的催收函、施工方的律师函、材料供应商的停供通知。
他的秘书推门进来,小声说:“赵总,梁大师的电话,打不通了。”
赵金旺苦笑了一声。
梁大师跑了。八十万的咨询费,换来的是一个烂摊子。
他拿起电话,翻到林辰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一个月前,他当着全公司的面说“林辰没本事”。现在,他又要打电话去求人家。这张老脸,实在是拉不下来。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电话拨通了。
“林大师,我是赵金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林辰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赵总,我知道您会打这个电话。”
赵金旺的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林大师,我错了。那个梁大师……不提了。项目现在彻底停了,银行要收贷,施工方要起诉我,我……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求您帮帮我。”
“赵总,我上次说的两个条件,您还记得吗?”
“记得。缩减高度,给遇难家属最高赔偿。”
“还有一个条件,我没说,但您应该知道。”
“什么条件?”
“那个梁大师,您不能再找了。以后这个项目的风水,只能听我的。”
赵金旺苦笑:“林大师,您放心,我以后再找什么大师,我就是王八蛋。”
“行。赵总,我明天过去。”
第二天一早,林辰带着周远山和小陈到了宏图置业的办公室。
赵金旺把项目的所有资料都摆在了会议桌上:地质勘探报告、建筑设计图纸、施工方案、监理日志,堆了半人高。
林辰没有急着翻看,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赵总,您这个项目,除了高度,还有什么非做不可的执念?”
赵金旺愣了一下,然后说:“商业综合体,必须有一个地标性的塔楼。这是我拿地的时候跟市里承诺的。如果没有那个塔楼,整个项目的价值至少打对折。”
林辰点了点头。他开始翻看资料,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
周远山在旁边帮他整理图纸,把所有的设计图按楼层和功能分区排好。
两个小时后,林辰把资料合上,闭上了眼睛。会议桌旁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他说话。
又过了五分钟,林辰睁开眼睛,目光清亮。
“赵总,我想到办法了。”
赵金旺精神一振:“什么办法?”
林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示意图。
“您原来的方案是一栋四百二十八米的柱式塔楼,一柱擎天。这个方案的问题在于,所有的重量都集中在一个点上,对地基的要求极高。这块地土质松软、地下有采空区,根本撑不住。”
“我的替代方案是——改柱式为塔式。不是一栋单独的高楼,而是一个由三栋塔楼组成的建筑群。主塔两百米,左右两座副塔各一百五十米,三栋塔楼通过空中连廊连接,形成一个‘山’字形。”
赵金旺盯着白板上的图,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这个方案的好处有三点。”林辰指着图继续说,“第一,重量分散。三栋塔楼的地基可以错开分布,避免把所有压力集中在一个区域,能有效利用地块上承载力相对较好的土层。”
“第二,形态优化。‘山’字形的建筑群在风水中叫‘三台峰’,主稳定、主长久。反弓水冲巽位的问题,可以通过三台峰的布局来化解。三栋楼形成一个整体气场,比单独一栋楼强得多。”
“第三,商业价值。虽然主塔只有两百米,但三栋塔楼的总建筑面积比原来一栋四百二十八米的塔楼少不了多少。而且空中连廊可以做成观光平台和商业区,反而比单一的塔楼更有特色。”
赵金旺越听越兴奋,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用手比划着:“林大师,您是说,不做一栋楼,做三栋?三栋楼连在一起,像三座山?”
“对。而且您可以把主塔命名为‘江城之巅’,两座副塔叫‘东峰’‘西峰’。这个噱头,比单纯的‘第一高楼’更有文化内涵。”
赵金旺拍了一下桌子:“这个主意好!我马上去找设计院重新做方案。”
“不急。”林辰抬手制止了他,“方案可以重新做,但有几件事情必须做在前面。第一,重新做地质勘探,面状勘探,不是点状的。我要知道这块地下面每一平方米的土层情况。”
“第二,基坑支护方案必须重新设计,不能再用之前的方案了。我会给您一个参考意见,您让结构工程师按照这个意见去细化。”
“第三,大楼的朝向要微调。现在的朝向是正南正北,但考虑到反弓水的方位,需要向东偏转五度。这个不能改,必须严格执行。”
赵金旺一条一条记下来,认认真真,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接下来的两个月,林辰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个项目上。他带着周远山跑了二十多次工地,每一次都要待上大半天,测量、观察、记录。
新做的地质勘探报告证实了林辰的判断。地块下面确实有大面积的取土坑和松散回填土,但也有几个区域的土层相对稳定。林辰把三栋塔楼的位置精确地定在了那几个稳定的区域上,最大限度地避开了地质风险。
基坑支护方案经过三次专家评审,终于通过了。新的方案采用了“桩锚+内支撑”的组合支护体系,比原来的方案多了三道支撑,成本增加了不少,但安全性大大提高。
大楼的朝向也调整了。向东偏转五度之后,反弓水的对冲角度刚好被化解。林辰在基坑的东南角埋了一块特制的“镇水碑”,碑文是用师门秘传的符文刻的,既能镇煞又能聚财。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项目重新开工。
赵金旺亲自在工地上放了第一挂鞭炮。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五分钟,硝烟弥漫在基坑上空,久久不散。
开工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三座塔楼的基坑照得通亮。赵金旺站在基坑边上,看着工人们陆续进场,机器重新启动,心里百感交集。
他转头看着站在旁边的林辰,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大师,这个项目,是我赵金旺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项目。要不是您,我早就完了。”
林辰扶起他:“赵总,项目还没做完,别急着谢。等楼封顶了,您再谢也不迟。”
六个月后,三座塔楼的主体结构全部封顶。
主塔“江城之巅”两百米,两座副塔各一百五十米,三栋楼通过三道空中连廊连接,在江城的天际线上勾勒出一个壮观的“山”字形。远看像三座山峰并立,近看气势恢宏。
项目的销售情况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原本赵金旺担心两百米的主塔不够“第一”,但“山”字形的建筑群反而成了最大的卖点。三栋塔楼的住宅和办公空间在开盘当天就卖掉了六成,价格比周边同类项目高出百分之三十。
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江城新地标诞生,‘山’字形建筑群惊艳亮相”“三峰并立,江城从此有了自己的‘风水第一楼’”。
专家组在验收时给出了高度评价。专家组组长,一位七十多岁的老教授,在验收报告上写道:“该项目在建筑形态、结构安全、风水文化三个维度上实现了有机结合,为超高层建筑在地质复杂地块上的建设提供了成功范例。”
赵金旺把这份验收报告裱了起来,挂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项目封顶那天,赵金旺又来了产业园。
这次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几个月前那个跪在地上求林辰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的车后备箱里装满了礼物——名酒、名茶、高档滋补品,还有一张没有填数字的支票。
“林大师,这张支票您随便填。不管填多少,我赵金旺眼睛都不眨一下。”
林辰看了一眼那张支票,笑了笑,把支票推了回去。
“赵总,顾问费按之前说好的给就行了。多出来的,您留着。项目的后续维护还需要钱。”
赵金旺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他这一辈子,见过太多见钱眼开的人,像林辰这样的,头一回遇到。
“林大师,您这人,我赵金旺认了。以后不管您有什么事,只要我赵金旺能帮上忙的,您一句话。”
林辰给他倒了一杯茶,两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项目的后续事宜。
赵金旺走的时候,在电梯口回头说了一句:“林大师,您那个风水大学的事,我听说了。到时候要捐款,别忘了算我一份。”
林辰笑着点了点头。
送走赵金旺,小陈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
“师父,北京来的快递。”
林辰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盖着红章的邀请函,纸张很考究,是那种厚实的特种纸,摸上去有质感。
邀请函上的文字很简洁,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分量:
“林辰先生:兹邀请您于本月二十日来京,参加‘中国传统文化传承与发展研讨会’,并做主题发言。请届时莅临。主办单位:文化部下属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会。”
小陈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
“师父,文化部?这是官方邀请啊!”
林辰把邀请函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不是假的。
周远山也过来了,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师父,这是个机会,但也可能是陷阱。之前暗月殿那些人,不就喜欢用这种官方机构做幌子吗?”
林辰把邀请函放在桌上,用手抚平了折痕。
“不管是机会还是陷阱,都得去看看。不去,永远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他拿起手机,翻到小陈的号码,拨了过去。
“小陈,订三张去北京的机票。二十号,早上第一班。”
小陈应了一声,转身去订票了。
林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产业园。夕阳把园区染成了橙红色,远处的三栋塔楼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北京。
文化部下属机构。
这邀请,来得太突然了。但林辰知道,有些门,敲了就得进。至于门后面是什么,进去了才知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林辰,北京欢迎你。”
林辰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按灭了屏幕。
他不需要谁的欢迎。
他只需要做自己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