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准时停在产业园门口。
来接林辰的不是司机,而是宏图置业的董事长赵金旺本人。他亲自从车上下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两颊的肉往上堆,像个弥勒佛。但他的眼睛不像弥勒佛,那双眼睛精明、锐利,透着商人特有的算计。
“林大师,久仰久仰。”赵金旺双手递上名片,弯腰的幅度恰到好处,既显得恭敬又不失身份。
林辰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装进口袋。他今天穿得简单,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脚上一双黑色休闲鞋,看起来不像去见大老板,倒像去郊游。
小陈拎着工具箱跟在后面,三人上了车。
车子驶出市区,往江城东郊开去。赵金旺说的地块在江城东边的经济开发区,紧邻主干道,交通便利,周边有几个新建的小区和一个商业综合体。地块本身不小,大约八十亩,方方正正的,看起来是块不错的地。
但林辰下车之后,第一眼就觉得不对。
地块的东侧是一条河,河面不宽,水流也不急,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林辰注意到,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了一个反弓的形状,正对着地块的东南角。这在风水中叫“反弓水”,主财来财去、留不住。更麻烦的是,反弓水对着的是东南角——那是整个地块的“财位”,财位被冲,建什么都不会顺。
赵金旺见林辰盯着河道看,笑着解释:“林大师,这条河我们已经跟水利部门谈好了,可以改道。改成直的,顺着地块的东边走,不影响。”
林辰没说话,继续往里走。
地块的地势看起来是平的,但走了几十步之后,林辰感觉到脚下有明显的坡度。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水平仪,放在地面上,气泡偏了将近三度。
“赵总,这块地以前是做什么的?”
赵金旺想了想:“以前是个砖瓦厂,搬走十几年了。土壤做过检测,没问题,不污染。”
林辰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质松软,颜色偏黑,湿度很大。他又往深处走了几十米,在另一个位置抓了一把土,这次土质明显不同,颜色偏黄,颗粒粗糙,还有些碎石。
同一块地,土质不一样,说明地下结构不均匀。这种地块做普通建筑还行,做四百多米的高楼,地基的承载力会有问题。
赵金旺带来的工程师姓刘,四十多岁,戴着安全帽,见林辰在检查土质,走过来说:“林大师,地质勘探报告我们已经做过了,地下二十米都是粉质黏土,承载力足够。桩基打到五十米深,绝对没问题。”
林辰站起来,把手中的土拍掉,看着工程师说:“刘工,你只做了点状勘探,没做面状勘探吧?”
刘工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
林辰继续说:“这块地以前是砖瓦厂,取土烧砖,地下肯定有大面积的取土坑。取土坑回填的时候,用的是建筑垃圾和生活垃圾,土质松散,跟原生土完全不一样。你们做点状勘探,运气好可能打不到取土坑的位置,但整栋楼的地基不可能只靠那几根桩。”
刘工的脸白了。
赵金旺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了。他不高兴,不是因为林辰说的不对,而是因为林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了短。这些地质问题,他的技术团队当然知道,但一直没有公开说,怕影响项目审批。
“林大师,咱们借一步说话。”
赵金旺把林辰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林大师,您说的这些问题,我们都清楚。但您也知道,江城第一高楼这个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各方面都在盯着。地质问题可以解决,桩打深一点、密一点,花点钱就行了。我请您来,不是让您给我挑毛病的,是让您帮我把这个项目做顺的。”
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支票,递到林辰面前。
两千万。数字后面跟着六个零。
“林大师,这是您的顾问费。只要您在项目开工仪式上公开为这个项目背书,说一句‘此地风水上佳,百年兴旺’,这两千万就是您的了。后续的合作,我们还可以再谈。”
林辰看着那张支票,没有接。
两千万,不是小数目。产业园的建设资金虽然已经到位,但后续的运营、大学的筹建、海外分院的布局,处处都要花钱。这笔钱如果能拿下来,能解决很多问题。
但林辰的脑子里浮现的不是钱,是刚才看到的那条反弓的河、那块土质松软的地、那个可能会出事的基坑。
“赵总,您的项目,我不做。”
赵金旺的笑容凝固了。
“林大师,您这是什么意思?价钱不满意?我们可以再谈,两千五百万,三千万也行。”
林辰摇了摇头。
“不是钱的问题。赵总,您这块地,地质条件不适合建超高层。反弓水可以改道,土质问题可以打深桩,但还有一个问题您是改不了的。”
“什么问题?”
林辰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张白纸,铺在地上,又拿出罗盘定了方位。他用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指着东南角说:“赵总,您看,地块的东南角正好对准了河道的反弓位置,而东南角是整个地块的‘巽位’,代表风、代表气口。反弓水冲巽位,轻则破财,重则有性命之忧。这个局,不是改河道能解的。”
赵金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林大师,我赵金旺在江城做了二十年的房地产,什么样的地没见过?您说的这些,我听不懂,也不想懂。我就问您一句——这个项目,您接不接?”
“不接。”
赵金旺盯着林辰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像是释然,更像是恼怒到了极点之后的反常平静。
“行。林大师有原则,我赵金旺不强求。”他把支票收回了口袋,“那我就不送了。”
林辰上了车,赵金旺没有跟上来送。小陈从后视镜里看到赵金旺站在原地,双手叉腰,脸上没有表情。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小陈忍不住说:“师父,您真的不接?两千万啊。”
“地不行,接不了。”
“可是赵金旺说可以改河道、打深桩,这些不都是可以解决的吗?”
林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说:“可以解决的是技术问题,解决不了的是根本问题。反弓水冲巽位,不是改河道就能解的。河道改了,反弓的形状还在,只是换了一个方向对着别的地方。只要那个反弓还在,这栋楼就建不安稳。”
小陈似懂非懂,没再问了。
事情过去了一个多月。林辰把赵金旺的事放在一边,专注于产业园的建设。工地上一切顺利,主体结构已经封顶,正在进行内部装修和景观绿化。
一天下午,小陈急匆匆地跑进办公室,手里举着手机。
“师父,您快看新闻。”
林辰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弹出的新闻推送:“江城第一高楼项目基坑坍塌,三人受伤,一人失踪。”
新闻配了一张现场照片。照片里,一个巨大的基坑东侧边坡完全塌了,泥土和钢筋混在一起,几台挖掘机被埋在了下面。消防车、救护车、警车停了一地,现场一片混乱。
林辰的手微微一紧。
“赵金旺最后还是开工了?”他问。
小陈点头:“您拒绝之后,他找了个香港的风水师。那个香港大师说这块地是‘龙穴’,风水极佳,还做了一场法事。赵金旺信了,上个月就开工了。基坑挖了将近二十米深,昨天夜里东侧边坡突然塌了。”
林辰放下手机,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产业园。园区的建筑群已经初具规模,灰瓦白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
基坑坍塌的新闻在全城炸开了锅。有媒体扒出了项目的地质勘探报告,发现赵金旺的技术团队早就知道地下有采空区和松散回填土,但为了赶进度,没有做足够的加固处理。还有媒体翻出了林辰拒绝担任顾问的事,标题很扎眼:“林辰早警告过地块有问题,开发商一意孤行终酿惨剧。”
评论区里,风向彻底变了。
“林辰是真有本事,人家不看都知道地不行。”
“那个香港大师呢?不是说龙穴吗?龙穴塌了?”
“两千万请林辰不请,非要请个香港骗子,怪谁?”
赵金旺的名声一落千丈。项目被安监部门勒令停工,银行收回了贷款,施工方要求赔偿损失。一夜之间,这位江城首富从云端跌到了谷底。
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林辰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赵金旺打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跟一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开发商判若两人。
“林大师,求您帮帮我。”
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钟,问:“赵总,您现在在哪?”
“我在您产业园门口。”
林辰走到窗前往下看。产业园的大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车身上全是泥点子,像是刚从工地开出来的。赵金旺站在车旁边,西装也没穿,就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着,头发乱糟糟的。
林辰下楼,走到大门口。
赵金旺一看到林辰,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林大师,我错了。我不该不听您的话,不该请那个香港骗子。求您救救我,救救这个项目。”
林辰伸手把他扶起来。
“赵总,起来说话。地上凉。”
赵金旺站起来,眼眶通红。他今年五十六岁,在江城商界叱咤风云二十年,从来没有在人前低过头。但此刻,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抓着林辰的手不放。
“林大师,项目停工了,银行要收贷,施工方要起诉我,我的资金链马上就要断了。如果这个项目救不回来,我赵金旺就完了。”
林辰看着他的眼睛,问了一句:“失踪的那个工人,找到了吗?”
赵金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找到了,在坍塌的土方下面。人没了。”
林辰沉默了几秒。
“赵总,我可以帮您。但有两个条件。”
“您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重新设计,缩减高度。这块地撑不起四百二十八米的楼,最高不超过两百米。”
赵金旺咬了咬牙:“两百米?那……那还行。行,我答应。”
“第二,给遇难工人的家属,最高标准的赔偿。不是做样子,是真心实意的赔偿。您能做到吗?”
赵金旺这次没有犹豫,直接点了头:“能做到。我亲自去办。”
林辰看着他,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真诚,也看到了商人特有的算计。但至少此刻,他是认真的。
“行。赵总,这个项目我接了。”
赵金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五十多岁的人了,当着林辰的面哭得像个孩子。
林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小陈说:“准备一下,明天去看现场。”
小陈点头,转身去准备了。
赵金旺走后,周远山从楼上下来,站在林辰身边。
“师父,您真的相信赵金旺?商人重利,他现在求您是真心的,等项目救回来了,他还会听您的话吗?”
林辰看着远处赵金旺的车渐渐消失在街角,说了一句让周远山记了很久的话。
“远山,风水师不只看风水,也看人心。人心善变,但我们不能因为人心善变就不去做该做的事。那个项目如果不去救,以后还会出更大的事。到时候不是死一个人,可能是几十个、上百个。”
周远山低下了头。
“我明白了,师父。”
晚上,林辰在办公室里整理赵金旺项目的资料。小陈端了一杯茶进来,放在桌上。
“师父,还有一件事。我查了一下那个香港风水师的底细,您猜怎么着?他跟暗月殿有联系。”
林辰的手停了一下。
“又是暗月殿。”
“对。他们应该是故意给赵金旺出了一个凶局,目的不是帮赵金旺,而是让项目出事。项目出事了,就会牵连到您——因为您拒绝了这个项目,如果项目成了,说明您判断失误;如果项目毁了,他们可以说‘连林辰都救不了的项目,毁了活该’。这是一个两头堵的局。”
林辰把资料放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暗月殿的阴魂不散,一直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从孟庆元到钱德茂,从赵金旺的项目到那个香港风水师,每一件事的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但他们失算了。
赵金旺的项目虽然出了事,但林辰因为提前预判了风险,反而赢得了更多的信任和尊重。暗月殿想用这个项目来打击他的声誉,结果适得其反。
林辰放下茶杯,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暗月殿,下一个目标。”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林辰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笃定的节奏。
出了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晚秋的凉意。
林辰站在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江城的夜空不算清澈,但今晚的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的,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有看。
他已经不在乎那些人说什么了。他在乎的,是那个坍塌的基坑里失去生命的工人,是赵金旺跪在地上的眼泪,是明天去看现场时要做出的每一个判断。
车在门口等着。
林辰上了车,对小陈说:“明天一早,先去遇难工人家里,代表赵金旺去慰问。”
小陈愣了一下:“师父,赵金旺自己去就行了,您去……”
“我去,是因为那是一条命。”林辰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风水师看的是天地,但心里装的是人命。天地不会说话,人命会。”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产业园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整栋大楼沉入黑暗。只有林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不关,也不让别人关。
那盏灯,是为所有需要他的人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