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元的事情过去还不到一周,林辰就收到了江城本地风水师协会的正式函件。
函件是快递送来的,牛皮纸信封上盖着协会的公章,沉甸甸的。小陈拆开一看,脸色当即变了。
“师父,协会要召开会员大会,议题是‘关于撤销林辰同志协会顾问头衔的提案’。”
林辰接过函件,扫了一眼。提案人是协会的副会长钱德茂,附议人有十来个,都是协会里的老面孔。
提案的内容写得很冠冕堂皇:“林辰同志近期深陷多起客户纠纷,媒体负面报道频发,已严重损害风水行业的公众形象。为维护行业声誉,建议撤销其协会顾问头衔,并暂停其协会会员资格。”
小陈愤愤不平地说:“师父,这些人是趁火打劫。您被孟庆元诬陷的事还没完全澄清,他们就急着跳出来摘果子了。那个钱德茂,跟孟庆元本来就是一路人,去年还一起开过培训班。”
林辰把函件放在桌上,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会员大会什么时候开?”
“下周三下午两点,协会会所。”
“行,到时候去看看。”
小陈急了:“师父,您不能去。投票的会员大多是他们的人,您去了也是输。要不咱们想别的办法?”
林辰放下茶杯,看着他:“不去,就是认输。认输了,顾问头衔没了,名誉也没了。以后谁还相信咱们?”
小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远山在旁边说:“师父,我打听到一个消息。钱德茂最近跟一个叫‘玄门正宗’的组织走得很近,这个组织您应该听说过,就是之前在武当山跟咱们闹过的那帮人。钱德茂可能是他们的人。”
林辰点了点头,这个信息很重要。
“远山,你去查一下,协会里有多少会员是钱德茂的人,有多少是中立的,有多少是不服他的。摸清楚了再来告诉我。”
周远山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辰没有闲着。他让产业园的团队整理了一份详细的材料,内容包括过去五年经手的每一个案子、每一份客户评价、每一次媒体报道。材料摞起来有半人高,小陈带着三个助理加班加点地做成了PPT。
周三下午两点,林辰准时出现在江城风水师协会的会所门口。
会所在老城区的一栋三层小楼里,门口挂着“江城风水师协会”的牌匾,字是鎏金的,有些年头了。楼下的停车场停满了车,今天来的人不少。
林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步伐不紧不慢。小陈和周远山一左一右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装材料的箱子。
会所的会议室在三楼,能容纳一百多人。林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几十号人。主席台上坐着会长孙鹤年、副会长钱德茂,还有几个常务理事。
孙鹤年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在江城风水界德高望重。他跟林辰没什么交情,但也没什么过节。这次提案不是他发起的,但他也没有明确反对。
钱德茂五十出头,圆脸大耳,看上去像个弥勒佛,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的算计。他见林辰走进来,脸上堆出笑容,起身招呼:“林大师来了,请坐请坐。”
林辰在第三排找了个位置坐下,小陈和周远山坐在他旁边。
两点整,孙鹤年敲了敲桌子,全场安静下来。
“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商议。”孙鹤年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副会长钱德茂同志联名十一位会员,提出了撤销林辰同志协会顾问头衔的提案。按照协会章程,需要召开会员大会进行表决。今天到场的会员共八十七人,符合章程规定的人数。下面,请钱德茂同志宣读提案。”
钱德茂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那份提案。他的声音抑扬顿挫,像是在念一篇精心准备的演讲稿。
“……林辰同志深陷多起客户诉讼,媒体负面报道连篇累牍,已对风水行业造成不可挽回的声誉损失。为维护行业整体利益,建议撤销其顾问头衔,并暂停其会员资格……”
念完之后,钱德茂还加了一段自己的发挥:“各位同仁,我不是针对林辰个人。林辰的本事,我是认可的。但是,咱们这个行业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局面,不能因为一个人把大家的名声都搞坏了。我觉得,林辰应该主动辞职,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说完,看了一眼林辰,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几个钱德茂的铁杆支持者率先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孙鹤年敲了敲桌子:“下面请林辰同志发言。”
林辰站起来,转身面对所有人。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些人避开他的目光,有些人则直直地盯着他,等着看他的笑话。
“在发言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林辰说,“钱副会长说我‘深陷多起客户诉讼’,请问在座的各位,有谁真正去了解过这三起诉讼的来龙去脉?”
台下没有人说话。
钱德茂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林辰接着说:“这三起诉讼,原告已经在法庭上撤诉了。不光撤诉,他们还当庭举报了教唆他们告我的人。这个人是谁?是在座的某一位的老朋友。”
全场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钱德茂。
钱德茂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站起来拍桌子:“林辰,你不要血口喷人!我跟孟庆元只是普通认识,他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辰笑了一下:“钱副会长,我没说孟庆元的名字,你怎么知道的?”
钱德茂愣住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孙鹤年皱了皱眉,敲了敲桌子:“不要跑题,继续说正事。”
林辰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举起来让所有人看到。
“这是蜀香阁、苏州茶馆、杭州丝绸铺三家客户的书面证言,经公证处公证,具有法律效力。三份证言都明确说明——他们的生意变差,不是因为我的风水布局有问题,而是因为孟庆元教唆他们在店里放置了破财钉、反光煞等破坏性物品。”
他又拿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三起案件的法院裁定书,原告撤诉,法院准予。裁定书上写明——‘经查,原告所称损失与被告行为无因果关系’。”
他把两份文件放在桌上,转身面对所有人。
“各位同仁,我的案子已经说清楚了。如果有人还不信,可以去法院调卷宗,所有材料都是公开的。”
台下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鼓了掌。掌声一开始很小,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钱德茂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站起来,大声说:“就算这几起案子澄清了,也不能说明林辰就合格。风水师靠的是真本事,不是会做公关就行。我提议,现场测试林辰的本事,看他说的是真是假!”
他这个提议一出,台下的议论声更大了。
孙鹤年皱了皱眉,看向林辰:“林辰,你意下如何?”
林辰点了点头:“可以。怎么测试?”
钱德茂眼珠一转,说:“随机从会员中选十个人,让林辰当场断事。不准用罗盘,不准问生辰八字,就看人断事。断对了算本事,断错了就说明他不行。”
这个提议很毒。随机选人,不准用工具,不准问信息,全靠眼力和经验。这在风水行里叫“空眼断”,是最高难度的功夫。别说一般风水师,就是几十年的老师傅也不敢轻易尝试。
台下有人开始为林辰担心。小陈和周远山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但林辰笑了。
“行。十个人太少了,二十个吧。二十个会员,一个个来。断错一个,我自己辞职。”
全场再次哗然。
孙鹤年也吃了一惊,他低声对林辰说:“年轻人,不要逞强。断错一个就辞职,这个赌注太大了。”
林辰对孙鹤年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所有人说:“开始吧。”
钱德茂亲自去挑人。他在会场里走来走去,专挑那些面生的、外地的、林辰不可能认识的会员。挑了二十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站成一排。
第一个上来的是一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他站在林辰面前,双手抱胸,一副考官的架势。
林辰看了他三秒钟,开口了。
“你家里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儿子,不听话,经常跟你吵架。你老婆身体不好,妇科方面的问题,反反复复好几年了。你自己是做工程的是吧?去年有一个项目赔了钱,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男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知道的?”
林辰没解释,只说:“我说的对不对?”
男人点了点头:“对……都对。”
全场一片惊呼。
第二个上来的是一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裙子。她站在林辰面前,笑容里带着一丝不信任。
林辰看了她五秒钟,说:“你婆婆今年身体不好,住了好几次院。你跟你小姑子关系不好,因为她总说你占了你婆婆的便宜。你自己开了一家小超市,生意一直不温不火,主要是因为收银台位置不对。”
女人的笑容僵住了。
她愣了好几秒,然后结结巴巴地说:“我婆婆……确实住了三次院了。我跟我小姑子……唉,别提了。超市的事……你怎么知道我收银台位置不对?”
林辰还是没有解释。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直到第二十个。
林辰对每一个人的判断,都精准得像是提前看过他们的档案。有人当场红了眼眶,有人激动得说不出话,有人直接掏手机要给林辰转账。
整个会场的气氛,从一开始的怀疑、观望,变成了震惊、叹服。
当最后一个会员退回到座位上之后,全场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孙鹤年站在主席台上,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佩服,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落寞。
他当了一辈子风水师,见过不少能人,但像林辰这样年纪轻轻就有这种功力的,他没见过。
钱德茂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
他不甘心,站起来喊:“这不能说明问题!他……他可能是提前调查过的!”
这话一出,连他那些铁杆支持者都沉默了。
刚刚那二十个会员,是他自己亲自挑的,林辰根本不认识。提前调查?怎么调查?
孙鹤年终于开口了。
他站起来,敲了敲桌子,全场安静下来。
“我做了一辈子风水,见过不少有本事的人。但像林辰这样的,我是头一回见。”孙鹤年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钱副会长的提案,我第一个反对。不光反对,我还提议——推举林辰担任协会的名誉会长。”
全场再次哗然。
钱德茂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孙会长,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才是副会长!”
孙鹤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但很有分量:“钱副会长,你的副会长,是大家选的。但如果你的行为损害了协会的利益,大家也可以把你选下去。”
钱德茂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转身看了一圈台下,想找到几个支持他的人。但他看到的是躲避的目光、低下的头、甚至有人用手指着他窃窃私语。
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钱德茂抓起桌上的文件,大步走出会议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辰一眼。那目光里有恨意,有不甘,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
然后他摔门而去。
投票开始了。
提案内容:撤销林辰的顾问头衔。
投票结果:八十七票,反对票八十三票,赞成票四票。那四票,是钱德茂和他的三个铁杆亲信投的。
提案被否决。
紧接着,孙鹤年发起了第二个提案:推举林辰为协会名誉会长。
投票结果:赞成票七十九票,反对票八票。林辰当选。
孙鹤年亲自走到林辰面前,把名誉会长的证书递给他。
“林辰,这个协会,以后要靠你撑着了。”孙鹤年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老了,干不动了。你有本事,也有担当,比我强。”
林辰接过证书,看着孙鹤年花白的头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孙会长,名誉会长我可以当,但会长还是您。协会需要您这样的老前辈坐镇。”
孙鹤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散会的时候,林辰被会员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有的要加微信,有的要合影,有的直接当场就要预约看风水。
小陈和周远山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人群分开,把林辰“救”了出来。
上了车,小陈终于憋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师父,您刚才那一手太绝了。钱德茂那张脸,我记一辈子。”
周远山也笑了:“他说您‘提前调查’,那二十个人是他自己挑的,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林辰没有笑。
他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说:“钱德茂只是个小角色,他背后的人才是我们需要担心的。今天他输了,他后面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车开出去两条街,林辰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林大师,您好。我是江城宏图置业的董事长,姓赵,叫赵金旺。冒昧打扰,想请您吃个饭,不知道方不方便?”
宏图置业。
林辰听说过这家公司,江城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之一,手里握着好几个大型项目,资产过百亿。
“赵总有什么事?”
“有一个大项目,想请您做顾问。百亿级的项目,酬劳您开价。条件只有一个——需要您公开为项目站台。”
林辰沉默了两秒。
“什么项目?”
“江城第一高楼,规划高度四百二十八米。我们想请您做总风水顾问,在媒体上公开推荐这个项目。”
林辰想了想,说:“赵总,我需要先看地块。”
“没问题。明天上午十点,我派车去接您。”
电话挂了。
小陈从副驾驶转过头来:“师父,宏图置业?那可是个大金主啊。百亿项目,顾问费怎么也得……”
林辰抬手打断了他。
“先看地块再说。风水不是生意,地不行,给多少钱都不做。”
小陈闭上了嘴。
车在暮色中驶向产业园。林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赵金旺刚才说的话——“需要您公开为项目站台”。
站台。
这两个字让他有些不安。赵金旺要找的,不是一个真正的风水顾问,而是一个可以拿来宣传的“招牌”。
这个招牌,要不要做?
车窗外,江城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远处工地的塔吊灯光开始亮起,像一颗颗悬浮在半空中的星星。
林辰睁开眼,看着那些灯光,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先看地。地没问题,再说别的。地有问题,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做。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号码跟上次一样。
“林辰,你以为赢了吗?这只是开始。”
林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座椅上。
车子驶入产业园的大门,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