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函之后，刘永强没有立刻起诉。陈岚说他在试探，想看看林薇的反应。如果她慌了、删了、道歉了，他就赢了。如果她没有，他再考虑下一步。林薇没有删，也没有道歉。技术手册的下载量在那几天反而涨了一波，有人把律师函的事发到了网上，评论一边倒，都在骂刘永强。陈岚截了一些评论给林薇看，有一条写着：“人家免费公开的技术，你想拿来卖钱？脸呢？”林薇看着那条评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觉得解气，是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明白人多。
起诉状还是来了。刘永强以那家空壳生物科技公司的名义，起诉林薇侵犯商业秘密，索赔金额五百万。起诉状里说，她公开的那些技术方法，是他们公司投入巨资研发的成果，属于商业秘密，未经许可不得公开。陈岚看到这条时笑了。“他真敢写。”林薇没笑，只是看着那张纸，想着外公如果还在会怎么想。他会愤怒，也许会沉默，也许只会说一句“其华兄，你看，他们还是来了”。
应诉的事交给了周慕白找的律师。姓王，四十多岁，说话不快，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他看完起诉状，放下，看着林薇。“林小姐，这个案子，我们赢面很大。对方所谓的技术方法，和你公开的那些，同源性有多少？你有没有他们所谓的‘商业秘密’的原始来源？”
林薇把外公的笔记复印件给了他。“有。1985年到1998年，苏明远的原始研究笔记。”王律师翻了翻，合上。“够了。”
开庭的日子定在九月中旬。地点在省城中级人民法院。林薇提前一天到了省城，周慕白陪着她。他们住在一家离法院不远的酒店，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户对着灰蒙蒙的天。晚上她睡不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灯火，想着明天的事。周慕白也没有睡，坐在床边看手机。
“周慕白，你紧张吗？”
“不紧张。你呢？”
“有一点。不是怕输，是怕麻烦。”
他抬起头看着她。“不会输。”
第二天一早，他们到了法院。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着几个人，有陈岚，有周慕白，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林薇坐在原告席对面，旁边是王律师。刘永强没有来，来的是他的代理律师，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看起来很精明。王律师先发言，陈述了事实：林薇公开的技术方法来源于其外公苏明远1985年至1998年的研究笔记，这些笔记已经捐赠给晋江大学图书馆，任何人都可以查阅。对方所谓的技术方法，与苏明远的研究高度相似，且没有证据证明他们独立研发。他还出示了外公笔记的复印件、特藏室的证明，以及Whitney从美国发来的书面证言——证明苏明远在1980年代就已经开始了相关研究。
对方律师反驳，说苏明远的笔记只是个人记录，未经同行评议，不具有科学价值。还说林薇公开的那些技术方法，经过了他们公司的优化和改进，属于新的知识产权。王律师站起来，看着法官。“法官，对方声称他们的技术方法是独立研发的，但拿不出任何研发记录、实验数据、原始资料。而我们的证据——苏明远先生的笔记，写在三十多年前，白纸黑字，日期清晰，无可辩驳。谁先谁后，一目了然。”
法庭里安静了片刻。法官问林薇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她站起来，看着法官，也看着旁听席上那些陌生的面孔。“我外公写那些笔记的时候，没想到它们有一天会被人拿去申请专利、垄断牟利。他只想让那些方法被更多人知道，被更多人使用。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赢官司，是为了让那些人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他们的，永远不是。”
庭审持续了三个小时，没有当庭宣判。走出法院时，阳光很刺眼，林薇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陈岚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刚才说得很好。”林薇摇了摇头。“不是说得好，是外公写得好。”
回到晋江的第二天，阿昌来了。他背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从他地里挖的土。土的颜色比以前深了一些，松了一些，还有几条蚯蚓在土里蠕动。他把编织袋放在小楼的花园里，打开，让林薇看。“林小姐，这块地，活了。”
林薇蹲下来，用手扒开那些土。黑的，松的，能闻到泥土的清香。蚯蚓在土里钻来钻去，不理会外面的人。她站起来，看着阿昌。他的脸比以前黑了，皱纹也深了，但眼神很亮，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阿昌，你辛苦了。”“不辛苦。种地哪有不辛苦的。”他顿了顿，“林小姐，我听说你那边出事了。官司，要不要紧？”
“不要紧。能赢。”
“那就好。”他蹲下来，把那些土重新装进编织袋，扎好口，背起来。“我走了。地还得回去看着。”
林薇送他到门口。他走了，背影在巷口拐角处消失。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想着那些土、那些蚯蚓、那些重新变绿的地。它们不会说话，不会上法庭，不会写律师函，但它们会活过来，一点一点地，一铲一铲地，一年一年地。她转身走回屋里。苏清婉在厨房忙活，父亲坐在桂花树下，老陈在花园里看他的薄荷，一切都很平静，像是那些官司、那些威胁、那些在暗处盯着的人，从未存在过。但她知道他们存在，她只是不怕了。
技术手册的下载量突破了三十万。陈岚说，有农业院校把它作为参考教材，有些地方农业部门把它印成小册子，免费发给农民。林薇看着那些数字，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看懂，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用。但她知道，种子已经撒下去了，在土里，在那些重新变绿的地里，在三十万次下载里。而刘永强那边的官司，还在等结果。
周末的茶会，小杨带了一个新朋友。她叫小何，也是从外地来的，也在北京比赛时认识的。小何说她能从数字里看到颜色，1是白的，2是红的，3是黄的，4是绿的。她说她小时候以为所有人都这样，后来才知道不是。小杨在旁边说，我第一次来茶会也是这样，以为自己是怪物，后来发现不是。林薇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熟悉的和陌生的面孔，想起外公在笔记里写的那句话——“科学不能没有良心。”良心是什么？是不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是把该还的还了，是明知道可能没有结果，还是去做。外公做了，她也要做。
夜里，林薇坐在书桌前，翻开外公的野外观察笔记。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外公写的那行字——“此园不可留矣。”他离开了那个园子，把笔记埋在地下，一埋就是三十多年。现在她把它挖出来了，那些方法、那些观察、那些对土地的理解，重见天日了。她合上笔记，锁进保险箱。窗外起风了，吹得花园里的桂花树枝条乱晃。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摇晃的影子，想起阿昌说的那句话——“地不会骗人。”不会，就像那些笔记、那些方法、那些在暗处盯着的人，也骗不了人。她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等到结果，但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