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强那边的动静消停了半个月，但林薇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那种人不会轻易放手。陈岚查到他最近在接触几个农业方面的投资人，想搞一个“现代化生态农业示范区”，项目书里引用了外公的研究，但没有提外公的名字。陈岚说，他这是想把那些方法包装成自己的，然后卖钱。林薇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一直没下，像有什么事压着，喘不过气来。
阿昌的地又种上了。这次种的不是绿肥，是小麦，越冬的，耐寒耐旱。他说，绿肥春夏季种，小麦秋冬种，地不能闲着。林薇看着他发来的照片——土还是那个颜色，但比以前松了，麦苗稀稀拉拉的，有些地方没出，但出了的都绿着。她想起外公在笔记里写的那句话——“地不欺人，人不欺地。”阿昌没欺地，地也不会欺他。
技术手册的下载量突破了二十万。陈岚说，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按照手册里的方法试验了，效果还不错。林薇看着那些数字，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在田间地头弯着腰，用手扒开土，看颜色、闻气味、找蚯蚓。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坚持。但她知道，种子已经撒下去了。
周末的茶会，小杨带回了一个新朋友。她叫小林，是小杨在北京比赛时认识的，也喜欢写作，也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她能从音乐里看到颜色，柴可夫斯基是深蓝的，莫扎特是金黄的，贝多芬是暗红的。她跟小杨说的时候，小杨说，你来晋江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她就来了。
林薇看着那个女孩，想起小杨第一次来茶会时的样子，也是这样，怯怯的，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凉了的茶，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跟她说“我也是”。现在小杨不怯了，她成了那个对别人说“我也是”的人。
刘先生种的薄荷开了第五茬花。他已经在群里成了“薄荷专家”，每天都有人问他怎么种、怎么浇水、怎么施肥，他一条一条回，很耐心。陈秀兰最近迷上了广场舞，陈曦给她买了一套音响，她每天晚饭后去公园跳一小时，说腿脚比以前利索了。青墨的新绘本出版了，这次是关于土壤的，画的是地下看不见的世界——根系、蚯蚓、微生物。她把第一本签名版送给了林薇，扉页上写着：“献给微光，献给所有让土地活过来的人。”
刘永强那边终于有新动作了。不是对阿昌，是对林薇。一封律师函寄到了小楼，措辞严厉，说她公开的那些技术手册侵犯了某公司的知识产权，要求立刻删除相关内容，并赔偿经济损失。林薇看着那张纸，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冷到骨子里的笑。她把律师函拍下来，发给了陈岚。
陈岚回了四个字：“让他告。”
律师函的事，林薇没有跟父亲和苏清婉说。不想让他们担心，也不想让他们觉得那些努力、那些公开、那些想让更多人知道的事，会被人用一纸律师函挡住。但纸挡不住土，挡不住那些在地里生根发芽的东西。
周慕白知道后，沉默了很久。“你打算怎么应诉？”“请律师。应诉。打赢他。”“需要我做什么？”“帮我找一个好律师。”他看着她。“好。”
夜里，林薇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她想起外公在笔记里写的那句话——“科学不能没有良心。”良心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很多人的事。她不知道刘永强有没有良心，但她知道，她没有做错。那些方法，是外公的，是土地的，是那些需要它的人的。
手机亮了。阿昌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他的地里，麦苗又长高了一截，绿油油的，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刘永强还会出什么招，不知道那些地还能不能保住，但她知道，根已经扎下去了。在土里，在那些笔记里，在二十万次下载里，在阿昌那块重新变绿的地里。他们拔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