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溪无恶,少年温柔
三月暮春,风是软的。
清溪村的水绕着村子弯弯淌,把一岸的柳色泡得嫩绿发亮。炊烟袅袅升起,缠在树梢、落进田垄,鸡犬声慢悠悠飘远,衬得这一方凡尘小境,安稳得像一场不会醒的好梦。
林砚扛着半袋糙米走在田埂上。
粗布短褂洗得发白,边角磨出细细的毛絮,少年脊背挺直,却不凌厉,眉眼生得清俊温和,眼底盛着的是山野养出来的干净与敦厚。他今年十六,半生都守着这片田地、一对淳朴父母,闲时翻两卷旧书,忙时躬身务农,性子软,心肠善,村里人人都道,林家出了个最温顺的后生。
世间万般戾气,此刻还半点都沾不到他身上。
“林砚。”
溪边青石上传来一声清亮呼唤,碎在潺潺流水声里,格外悦耳。
阿禾蹲在洗衣石上,乌黑的发辫垂在肩头,指尖浸在微凉的溪水里,沾着细碎的水光。春日暖阳落在她侧脸,烘出淡淡的暖意,她抬头望着田埂上的少年,眉眼清亮,带着从小一同长大的熟稔与坦然。
不等林砚应声,她抬手一抛,一个粗布小包稳稳飞了过去,力道拿捏得刚好。
“刚蒸的粗粮饼,热的。”
林砚抬手接住,布包烫手,暖意顺着指尖往心口钻。他脚步一顿,看着石上的少女,轻声推辞:“你一个人过日子,本就拮据,不用总想着我家。”
阿禾闻言,干脆放下手里的衣裳,踩着浅浅溪水走上田埂,鞋尖沾了点点湿泥,眼神认真又执拗:“你娘受寒卧床几日,家里吃食本就单薄,你只管拿着。”
她说着,话音微沉,扫过远处镇口的方向:“再说两句正经的,赵家这几日在周边丈量田地,邻村好几户的良田都被硬生生划走,告状无门。你家那块临河肥田,挨着赵家地界,他们眼馋许久了,你多上心。”
这话像一缕细风,吹散了春日的闲散暖意。
林砚温和的眉眼稍稍敛下。
镇上赵家,仗着朝中有人,在乡里横行霸道是出了名的。夺田、欺人、压榨农户,过往数年,周遭村落受其欺压者数不胜数,可百姓位卑言轻,官府层层包庇,到头来吃亏的永远是老实人。
他不是不知,只是素来信奉退让守安,觉得安分做人、勤恳度日,便能避开祸事。
“我晓得。”林砚将布包揣进怀里,贴在心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笃定,“好好做事,安分守己,总能安稳度日。世道总有公道的。”
彼时的他,尚且天真地信着这人间法理、世俗公道。
他还不知道,这世间最磨人的从不是过错,而是你安分守己,偏偏有人不肯让你安稳。你一心向善,偏偏世道逼你作恶。
阿禾看着他眼底纯粹的善意,没有再多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比旁人更懂林家的隐忍,也比旁人更早嗅到风雨欲来的气息,可她只是个平凡孤女,能做的唯有提醒与惦念。
春风拂过,落絮纷飞,两人并肩慢行在田埂,说着庄稼长势、村中琐事,时光慢得不像话。这是林砚这辈子,最干净、最无垢的一段岁月。往后余生,他踏血前行、满身罪孽,回望今日,才知这般烟火温柔,何其奢侈。
……
千里之外,云海青峰。
玄门宗门立在九天云雾之间,仙气缭绕,不染半点凡尘烟火。
苏清玄立在观云崖前,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玉。他是宗门最负盛名的首徒,天资卓绝,道心纯粹,自幼受正统教义熏陶,根深蒂固地认定,正邪泾渭分明,邪魔皆为祸乱,正道当斩尽世间奸邪。
他眼底是苍生大义,心中是仙道宏愿,目光所及,是九天云海、大道前程。
凡尘一隅的清溪村,于他而言,不过是山河舆图上微不足道的一点尘土。
他不知人间疾苦,不识豪强蛮横,更不会知晓,多年后自己拼尽半生去理解、去守护的知己,此刻正安稳活在那方他从未俯瞰过的凡尘土地里。
相逢太早,世道未破;相识太晚,风雨已深。
……
九天之上,圣女寒峰。
冰雪覆顶,万古清寒。
凌清瑶静坐寒玉洞府,周身仙气静谧,容颜绝尘清丽。她是正道尊崇的圣女,自小被宗门规矩、正邪铁律层层禁锢,生长于无菌无垢的仙山,从未踏足凡尘,从未见过底层百姓的挣扎与无奈。
她的世界非黑即白,宗门所言,便是世间真理。邪魔即为恶,正道即为善,这是她刻入骨髓的认知。
此刻的她,尚且不知,未来那个被整个正道围剿、被万世唾骂的修罗邪魔,此刻正守着一方小小庭院,敬亲向善,温柔待人。
她更不会知道,自己此生最错的一次拔剑,最久的一场悔恨,皆源于这场从未谋面的初遇错位。
……
日暮西垂,残阳染红清溪村的天际。
林砚回到低矮的土坯小院,院内炊烟袅袅,母亲卧在榻上轻咳,父亲默默修补着老旧农具,粗茶淡饭,清贫却温暖。
他将温热的粗粮饼递到母亲手中,看着家人浅淡的笑意,心中愈发笃定,只要忍一时、守本分,便能守住这满屋烟火、一世安稳。
院外晚风渐起,吹得院门吱呀轻响。
少年立在门槛边,望向远方叠翠群山,眼底是纯粹的温柔与期许。
他尚未听闻,命运的风雨已在途中等他。
温柔会被碾碎,善良会被践踏,公道会被尘封。
不久后的雨夜,凡尘失善,世间再无温良少年林砚。
唯有修罗,自此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