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煜端着茶盏的手忽然停住。
眼皮,倏然抬起,目光僵直在原地,腮边的肌肉,也下意识地紧绷。
显然,是被我刚才的表现给惊住了。
不过,很快,萧承煜便藏起了内心的想法,化为一种更加肆无忌惮的谐谑和居高临下。
“雪儿,你说我赏识你,你哪只眼睛看到孤在意你的?”萧承煜冷笑。
我拿下头上的发簪,微微一笑。
“殿下的簪子,可不是每个女人都有,殿下把簪子插在我的头上,不就是想罩我吗?雪儿,多谢殿下垂爱,也愿意为为殿下卖命。”
此话一出,萧承煜更加震惊。
他嘴角微颤了一下,似乎想问什么,不过,最终没有开口。
“孤不过是看你长得漂亮,随手赏的,那支簪子,值不得几个银子。”萧承煜说。
听他这么一说,我心底几乎笑出声。
原来,这萧承煜不仅爱装风流,还高傲、死鸭子嘴硬。
他刚才,明明很吃惊,明明是想问我是不是看破了他簪子的秘密,却偏要逞强,装出一副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样子。
于是,我继续补充:“殿下说得没错,这支簪子,确实值不了几俩银子。但比起簪子本身,更为难得的,是殿下的认可。殿下把簪子插在我的头上,我就是殿下标记过的人,陛下的人看到,自然会护我周全。”
“早闻陛下慧眼识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陛下此举,既不引人注目,又保护了想要保护的人,真是一举两得。”
“雪儿,昨日愚昧,不懂殿下苦心,不过现在,已经明白了殿下的深意,所以,主动投诚,不让殿下失望,还望殿下,莫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好,好啊,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这么说来,孤不收留你都不行?”
“殿下是太子,当然有拒绝的权力。”我依旧微微一笑,“不过,殿下既然看中了我,又何必推却。与其,把时间浪费在互相试探上,不如坦诚相待,您看,这样可好!”
“好,确实不错,孤很喜欢,你这爽朗的性子。比起昨日,现在的你,更让孤爱不释手。”
萧承煜走过来,伸手抚摸我洁白如玉的脸。
我不由得心里暗骂。
这登徒子,又给我来这套。
我微笑着,轻轻推开他的手。
“殿下此举,可不是待客之道。”
“哦?”萧承煜依旧一脸轻浮,“那你告诉孤,怎样才是待客之道?”
“女人,要的是宠爱,谋士,要的是尊重。殿下昨日看中我,不就是觉得我聪明懂事,可以做谋士吗?既为谋士,那又何必把我当女人?”
“有意思,真是越来越有意思。只是,你生得这般貌美,又怎知,孤对你没有心思?”
我微微一笑,贴近萧承煜耳边,轻声道:“东宫里的女人,都想做殿下的枕边人,殿下不缺,好看的花瓶,却唯独少个,能读懂殿下心意的人。雪儿不做殿下随手可弃的花瓶,要做就做,殿下离不开的那个人。”
我学着萧承煜轻浮的样子,魅笑着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果然,我这一笑,他就彻底装不下去了。
萧承煜才华横溢,内心骄傲,从来,都只有他挑逗别人,哪里受得了别人这样子逗他。他生气地推开我的手,把我甩在一旁。
我装出委屈的样子,内心,却暗暗得意。
我终于可以摆脱,这浪荡子的骚扰。
萧承煜拂了拂袖子,道:“既然你想做孤的谋士,那好,孤给你这个机会。从明日起,你到书房伺候。孤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做不好,孤要了你的命。”
“谢殿下,雪儿,绝不辱使命。”
我跪下道谢,他摆了摆手,示意我退下。
萧承煜一直背对着我。
不过,我出门的时候,他偷偷回头,瞄了一眼我的背影。
鱼儿,已经上钩了。
我知道,我已经成功引起了萧承煜的注意。
接下来,他肯定会再次考验我,试探我的才学。
不过,这些,正是我想要的。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从萧承煜那里,了解朝中动态,才能通过太子,来影响大局。
今日,只是第一关。
书房,才是真正的战场。
接下来,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也会面临更加复杂的局面。
不过,我已经成功迈出了第一步。
我回到了住处。
管事嬷嬷看见我回来,更加惊掉下巴。
萧承煜召我去他的寝殿,管事的,以为我今夜会在那里留宿,可是没过多久,我就回来了。
她好奇地凑上前来,问道:“你,不留在寝殿伺候,怎么回来了?”
我笑笑不语。
“太子殿下怜我辛苦,就让我提前回来了。嬷嬷,殿下说,从明日起,我就去书房伺候,所以,今日,我先收拾回去东西,就有劳嬷嬷了!”
“哦,这样啊!雪儿啊,既然,你要去书房,那自然是应该的,应该的,明日,你就不必再来茶房这边,收拾好,直接过去吧!”
管事嬷嬷一脸谄笑地看着我,直接变了个人。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些什么,不过,我并不想和她多攀谈。
这东宫里,到处是八卦,我是来报仇的,可不想出名被人扒出些什么。
于是,随便应付了她几句,就急忙回房。
次日卯时,天还没亮我便起了身。
管事见我端着茶盘往书房去,没有多问。
倒是春桃她们,好奇地追问管事嬷嬷我为什么不去茶房,管事的唬了她们几句,让她们散去。
不过,没过多久,她们还是知道了昨夜太子点名要我去寝殿的事。
从那以后,东宫里的女人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有妒忌,也有羡慕,有不解,也是不屑。
她们中,有主动讨好我的,也有说话带刺,酸溜溜的,总之,什么样的人都有。
我成为了东宫里的大名人。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已经是萧承煜的女人了。不仅东宫里的女人这样看我,就连太监们也一样。
我有些无奈。
不过,无所谓了,为了报仇,我不在乎这些,也懒得去解释。
书房门口,有人值守。
不过,因为萧承煜提前打过招呼,所以,没有人拦我。
我进去的时候,太子还没有到。
我瞥了一眼案桌,文书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份便签,墨迹已干。
这是萧承煜写的批注,是关于削减东宫护卫的应对之策。
我没有动便签,开始磨墨。
墨磨到第三圈的时候,太子回来了。
他穿了件石青色的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和寝殿内那个散着头发、慵懒随意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只径直走到案前坐下,拿起最上面那份便签,开始批阅。
萧承煜看见我没有动他的东西,很是满意,右手最后面的三个指头,忍不住在桌上敲了几下。
那是他心情愉悦的表现。
前日,我奉茶时,看他批阅文书时默默记下的。
我在一旁伺候笔墨,依旧安安静静,不打扰他做任何事情。
萧承煜对我的表现很满意。
午后,太子召幕僚议事。
鉴于我的良好表现,萧承煜没有让我回避,而是让我留在身边伺候。
议题,是江南赋税改制和削减东宫护卫两件事。
太子幕僚,分为两派。
一派,是以王将军为代表的强硬派,一派,是以张侍郎为代表的温和派。
关于削减东宫护卫之事,王将军态度激进。
他听到皇上要削减东宫的护卫,激动得拍了拍桌子。
“殿下,此事万万不可!东宫护卫是殿下的根基,陛下今日削兵权,明日就会削您的监国之权,皇上宠爱孟姝华,对她言听计从,殿下要是妥协了,只怕孟后会更得意,不会将您放在眼里。”
王将军说得唾沫横飞,为了稳住他的情绪,太子急忙示意我给他添了杯茶。
这时候,张侍郎接下话去。
“王将军既知孟后得宠,违令不削,岂不是中了她的奸计?”
“陛下削减东宫护卫,自然是猜忌殿下。既然知道是猜忌,殿下若是寸步不让,岂不是坐实了陛下的猜忌?皇上多疑,若不能打消皇上疑虑,只怕太子之位不保。依臣之见,不如暂且忍耐,保住太子之位要紧。”
“忍忍忍,咱们还要忍到什么时候?再忍下去,只怕天下都要改姓孟了。你忍得了,我可忍不了!”
“我是个粗人,讲不了大道理,我只知道,手里有兵,地位才稳。东宫护卫不仅是仪仗队,还是殿下唯一能调动的军队。若连这点人马也保不住,他日朝堂有变,殿下拿什么应对?岂不是任人宰割?”
王将军越说越激动,“侍郎莫不是忘了,苏家——”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家,他们提到了苏家。
王将军自知失言,将桌案上我刚添满的茶,一饮而尽,将刚才想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张侍郎也不再说话,只一个劲地喝茶、叹气。
我拿了茶壶,默默给他们添茶,隐藏住内心的波涛汹涌。
苏家,原来还有人记得苏家。
原来,还有人知道,苏家是清白的。
原来,众人的眼睛,都是明亮的,谁是谁非,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忌惮萧曜渊的淫威,敢怒不敢言。
不过,从刚才二位的表现,可以看出,萧曜渊的猜忌,已经引起群臣不满,尤其是——武将。
他们,大概都以苏家为鉴,暗自惶惶不安吧!
我父亲和张侍郎、王将军,并无深交。
为了打消皇上疑虑,我父亲不愿和同僚们深交,也不愿卷入朝堂党争。
多年来,我父亲一直保持中立,只守护边疆,绝不涉入党争。
可就算是如此,苏家还是被皇上猜忌,满门抄斩。
我偷偷看了一眼太子,只见他,皱了一下眉头,露出痛苦的表情。
“好了,此事以后再议,咱们换一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