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舟出院那天,老爷子没有去接。他一个人坐在家里的客厅,电视关着,窗帘拉着。老太太出门前问他“你不去?”,他说“不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看见儿子瘦了的样子,怕自己在医院里忍不住哭,怕这辈子在儿子面前硬气惯了,到头来软得一塌糊涂。
老太太到医院的时候,苏棠已经在了。她给沈方舟收拾东西,衣服叠好放进袋子,洗漱用品装进收纳盒,床头柜上的药一瓶一瓶装进背包。沈方舟坐在床边看着她,没有说话。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苏棠忙进忙出,心里不是滋味。她以前觉得苏棠是害了沈方舟的人,现在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又觉得她也不容易。一个人不容易,两个人也不容易,都不容易。老太太叹了口气,走过去,从苏棠手里接过袋子。“我来吧。你歇会儿。”苏棠愣了一下,把袋子递给她。“谢谢妈。”老太太没应,但也没有拒绝。
出院手续办好了。沈方舟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床沿。苏棠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推开。三个人走出病房,走廊很长,灯很亮。沈方舟走在中间,苏棠在左边,老太太在右边。没有人说话,但步子很齐。
回到家,老爷子坐在客厅里,看见沈方舟进来,站起来,又坐下了。“回来了?”“嗯。”沈方舟换了鞋,走进卧室。苏棠跟进去,把东西放好。老太太在厨房忙活,老爷子在客厅坐着。一切像回到了从前,但又不一样了。以前苏棠在这个家里是外人,现在她还是外人,但老爷子老太太不赶她了。不是接纳了,是认了。认了儿子离不开她,认了再折腾下去儿子会没命,认了自己老了,管不动了。
老爷子走进卧室,站在门口。沈方舟躺在床上,苏棠坐在床边。
“方舟。”
“爸。”
“你以后的事,我不管了。你爱跟谁过跟谁过。你把身体养好,别让我和你妈担心就行。”
沈方舟的眼眶红了。“爸,对不起。”
老爷子摆了摆手。“别说对不起了。我听了难受。”他转身走了。老太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老爷子从卧室出来,眼眶也红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周敏和林越的关系在慢慢回温。不是回到从前,是重新开始。林越搬回了周敏家,两个人都不提沈方舟,不提方婉,不提分开的那段日子。他们像两个溺水的人,好不容易爬上了岸,不想再回忆水里的滋味。
林越开始做饭,周敏开始洗碗。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洗,一个擦,水龙头哗哗响,谁也不说话,但空气不冷了。林越偶尔从背后环住周敏的腰,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屋里很暖。
沈知行从视频里看见了周敏和林越在一起,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自己该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他想起小时候,沈方舟和周敏也在厨房里一起做饭,那时候他们还会笑。后来不笑了,再后来分开了。现在周敏和别人在厨房里一起做饭,笑了,但不是跟沈方舟。他挂了视频,坐在床边。陈念走过来,问“怎么了?”,他说“没事”。陈念没有追问,在他旁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知行,你爸妈的事,你管不了的。”
“我知道。但我难受。”
“难受就难受吧。难受完了,就好了。”
沈知行没说话。他知道陈念说的是对的,对的事不一定让人舒服,舒服的事不一定对。
苏棠的母亲打来电话,苏棠接的。“妈,沈星乖吗?”“乖。你那边怎么样?”“沈方舟出院了。他爸妈不管我们了。”苏棠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苏棠,你打算怎么办?”“我想跟他好好过。”“他呢?”“他也想。”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好过。别折腾了。你们都折腾不起了。”
苏棠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沈方舟从卧室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看着电视,一部很老的电影,黑白片,声音沙沙的。苏棠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环着她的肩。
“沈方舟。”
“嗯。”
“你以后别生病了。我害怕。”
“不生了。”
苏棠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皱了,又平了。远处的江面上,雾散了。月亮出来了,照在江面上,银白色的。两处烟火,一处燃在江这边,一处燃在江那边。隔江相望,望不见。但风把烟吹到了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烟散了,人还在。人还在,日子就还在。日子还在,就还有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