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深处最后的记忆，是石肤猪妖撞上岩壁时溅起的碎石。
陆明记得自己强行榨干最后一丝精神力，灌入【万物图鉴】，将铁线草的词条编辑成了气味幻象。
浓烈的草腥气炸开，猪妖被刺激得一头撞向岩壁。
用一把草骗过了一头猪。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陆明大概能入选修仙界年度最丢人战绩前三。
他就是在那一刻，拖着林小婉从猪妖身侧挤了过去。
肩膀被蹭掉一层皮，后背的肋骨伤几乎让他当场痛晕，但他不敢停，连滚带爬的顺着矿道狂奔，直到看见前方那一线天光。
冲出矿道口的瞬间，他灵力耗尽，整个人扑倒在荆棘丛里。
之后便是无尽的黑暗，只剩下拖着林小婉一寸寸往前挪的麻木本能。
如果有人从天上往下看，大概会觉得这画面挺感人。
可陆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破山路怎么这么长？
他撑着膝盖，双腿酸软的像灌了铅，眼前阵阵发黑。
背上的林小婉轻飘飘的，此刻却重如千钧。
不能停。
陆明咬着牙，半拖半扶着林小婉，踉跄着踏入了荒兽岭边缘的这片山谷。
触目所及，是原始的荒凉。
灰褐色的岩石嶙峋，枯黄的乱草比人还高，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呜咽。
空气里弥漫着腐殖土的气味，枯败枝叶的味道，还有一丝属于荒兽的腥臊气。
山谷不大，三面峭壁，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光，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好消息是，没人追来。
坏消息是，这鬼地方看起来鸟都不拉屎。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陆明目光锁定在前方一处凹陷的岩壁上。
那里有个被藤蔓半掩的天然洞口，约莫一人高，里面黑黝黝的，但洞口干燥，没有野兽活动的痕迹，看起来能暂时落脚。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挪过去，先把林小婉小心放下，自己则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火辣辣的疼。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打量山洞内部。
洞不深，也就三四丈，地面铺着厚厚的干枯落叶，洞壁湿冷，有水珠渗出，汇成一小汪浑浊的水洼。
暂时……能躲躲。
陆明蹭到林小婉身边，探了探她的鼻息，脉搏虚浮无力。
劣质药草和“缓慢愈合”词条的效果，在灵气稀薄的环境里，已经快要耗尽。
【万物图鉴】虚弱的展开，林小婉的状态词条里，【灵气枯竭（严重）】后面的描述，从“三天”变成了“两天”。
两天。
没有灵气补充，这就是她的死期。
陆明靠着冰冷的岩壁，仰头看着洞顶，只觉得嘴里发苦。
逃出来了又如何？
他一个精神力枯竭的炼气一层，带着个重伤员，还能怎么办？
烦躁感让他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赵虎那块冰冷的外门弟子令牌硌着胸口。
他犹豫了一下，将令牌取出，塞进了林小婉身下的枯草深处。
留着。
垃圾不要随便扔，万一哪天能栽赃呢？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从山洞外传来。
那是有节奏的，属于人类的脚步声。
陆明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从地上弹起。
动作牵扯到后背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他强迫让自己清醒。
他一把抄起林小婉，用尽最后力气将她拖到山洞最深处的巨岩后，自己也紧跟着缩入阴影。
他死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脚步声停在了洞口。
透过岩石缝隙，陆明看到一个身影。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素色布裙，背着一个半人高的竹编药篓。
她侧过身，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小麦色的皮肤，眼神很亮，带着对周遭环境的审视。
她似乎确认了安全，迈步走进山洞，放下药篓，然后转过身，目光直直的投向了陆明藏身的岩石方向。
陆明的心脏骤然停跳。
被发现了？
“岩石后面的朋友，”女子的声音响起，清澈爽利，“不必躲了。我并无恶意，只是路过歇歇脚。”
她脸上带着礼貌的浅笑，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陆明大脑飞速运转。
硬躲反而心虚。对方只有一个人，看起来……只是个采药女？
他深吸一口气，从岩石后慢慢探出身，脸上挤出一丝警惕而老实的表情。
“姑……姑娘误会了，”他声音干涩，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我与舍妹在此躲避野兽，姑娘请便，我们稍歇片刻就走。”
女子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随即落在他身后的林小婉身上，眉头微蹙。
“你妹妹？”她上前两步，蹲下身，能清楚看到林小婉苍白的脸色，“她受伤了？伤势很重，灵气……近乎枯竭？”
陆明警惕的看着她，没有回答。
女子也没指望他回答，伸出两根手指，虚按在林小婉手腕上方，一股柔和的灵力波动散开。
片刻后，她收回手，抬头看向陆明，神色凝重：“道友，令妹伤势太重，如同风中残烛，若不及时补充灵气，恐怕撑不过两日。”
她顿了顿，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一粒青碧色的丹药。
一股清新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
光闻这味儿，陆明觉得自己能多活三天。
“我这里恰巧有一瓶师门赐下的‘小还气丹’，用于补充低阶修士的枯竭灵气，效果尚可。”女子将丹药递到陆明面前，眼神坦荡，“先给令妹服下吧。”
补气丹！
陆明盯着那粒丹药，喉咙不自觉的滚动了一下。
他比谁都清楚林小婉需要这个。
但是……天底下哪有免费的午餐？
他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连忙摆手：“这如何使得？如此珍贵的丹药，我兄妹身无长物，实在不敢……”
“救人要紧。”女子打断他，将丹药又往前送了送，“我叫唐柔，天机阁外门弟子，奉师命来此采集‘九叶紫芝’，路遇即是缘分。”
天机阁！
这三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狠狠劈进陆明脑海！
十年前，灭门之夜，爷爷的叹息，还有那句“天机阁批命，陆家有子乃天道之劫”的传闻……瞬间翻涌上来！
当年正是他们的卦象，把他扣上了“劫主”的帽子，导致了后续的一切！
她来自天机阁！
陆明的血液几乎冻僵。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但他死死掐着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
他脸上感激的神色更浓，双手接过丹药，声音都有些发颤：“原来是天机阁的仙子！多谢唐仙子救命之恩！我……我这就给妹妹服下！”
他“笨拙”的捏开林小婉的牙关，送入丹药。
丹药入口即化，林小婉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血色，呼吸也平稳有力了些。
就在那一瞬，陆明的瞳孔猛地一缩。
林小婉的眉心，一缕极淡的金红色纹路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那是什么？
【万物图鉴】上，【灵气枯竭（严重）】的标签，变成了【灵气枯竭（中度）】，倒计时从“两天”延长到了“五天左右”。
有效！
陆明心中又是一定，又是冰寒。
这唐柔出手如此大方，目的绝不简单。
“多谢仙子！”他连连道谢，姿态放的更低。
唐柔微微一笑，又取出几块下品灵石递过来：“这几块灵石你拿着，也能缓慢温养你妹妹的经脉。”
陆明“受宠若惊”的接过，不动声色的将灵石塞进最深处的岩缝里。
“还未请教道友名讳？”唐柔随意的问。
“不敢当前辈请教，”陆明低眉顺眼，“小子陆平，散修出身，带着妹妹讨生活，不料遭遇妖兽，慌不择路逃至此地……让仙子见笑了。”
“陆平……”唐柔轻声重复一遍，忽然话锋一转，“我倒是听说，最近青玄宗那边颇不太平，好像有个杂役弟子畏罪潜逃，宗门正四处缉拿呢。”
她说话时，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陆明。
送命题来了。
陆明心脏狠狠一缩，脸上却适时露出茫然和后怕：“啊？竟有此事？我……我与舍妹一直在深山，对外界之事知之甚少……”
唐柔看了他几息，似乎没看出破绽，笑了笑：“原来如此。那陆道友还需小心，最好莫要乱走。”
“是是是，多谢仙子提醒。”陆明连连点头。
唐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那汪水洼旁，取出一只竹筒接水。
背对着陆明，她的声音轻轻飘来，像是自言自语。
“师门的卦象果然灵验，说此地近日‘变数’隐现，气机牵引……”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掩盖。
“只是没想到，这‘变数’的气息源头，竟是位炼气三层、气息虚浮的……小道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