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舟睁开眼睛的时候,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在耳边响着,不急不慢,像一种很老的节拍器。他侧过头,看见苏棠趴在床边,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攥得不紧,但没松开。她的头发散在手臂上,有几缕垂到了床单上。他看了她很久,没有动,怕吵醒她。窗外的天刚亮,灰蒙蒙的,有几只鸟在叫,声音很远。他忽然想起以前在老街,每天早上也是这样被鸟叫醒的。苏棠在他旁边翻了个身,说“再睡五分钟”。他等她醒了才起。现在她在他旁边,他醒了,她还在睡。他不想叫她,他想让她多睡一会儿。她太累了,累到趴在床边就睡着了,累到他一动她就醒。他不想让她醒,他想让她睡够。
老太太推门进来,看见沈方舟睁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方舟,你醒了?”沈方舟看着母亲,点了点头。老太太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你饿不饿?妈给你煮了粥,在保温桶里。”沈方舟摇了摇头,看了看苏棠,她没有醒。老太太也看了看苏棠,没有说话,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出去了。
老爷子在走廊里,看见老太太出来,问“醒了?”老太太点了点头。老爷子没有说话,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护士过来,指了指墙上的“禁止吸烟”标志,他把烟掐了。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烟瘾,是因为怕。他怕儿子醒不过来,怕白发人送黑发人,怕自己这辈子没对儿子说过一句软话,以后没机会说了。
周敏来的时候,苏棠已经醒了。她正在给沈方舟喂粥,一勺一勺,吹凉了,递到他嘴边。沈方舟喝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喝了。周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老太太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周敏,你不进去?”“不进去了。他醒了就好。”周敏转身走了。走廊很长,她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声音很脆。她没有回头。她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也许是在逃避那个画面——苏棠喂沈方舟喝粥,沈方舟看着苏棠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很久以前,在她和沈方舟刚结婚的时候。现在那种眼神不是给她的了。她不难过,她只是有点感慨。感慨时间把人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林越的房子里很安静。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关着,窗帘拉着。他在看手机,翻到周敏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他想起方婉说的话,“你要是还爱她,你就回去。你不回去,她就真的跟别人走了”。他不想回去,但他也不想让她跟别人走。他被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手机震了一下,周敏发来的消息。“沈方舟醒了。他喊的是苏棠。我该放下了。你回来吧。”林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拿出一件干净衬衫,换上,拿了钥匙,出了门。
沈方舟的父母在走廊里遇见了苏棠。苏棠端着保温桶出来,要去水房洗。老太太叫住她。“苏棠,你等一下。”苏棠停下来。“方舟醒了,你也该回去了。你妈一个人带沈星,累。”苏棠的心沉了一下。“妈,沈方舟还需要人照顾——”“有我和他爸。你放心吧。”苏棠看着老太太,她的眼神很坚定。她知道自己留不下来了,不是不能留,是不该留。她点了点头。“妈,那我走了。他要是有什么事,你打电话给我。”老太太没有回答。苏棠走了,保温桶放在护士站,她没有拿。
沈方舟不知道苏棠走了。他在病房里等,等了很久,没等到她回来。他问老太太“苏棠呢”,老太太说“她回去了。你醒了,她放心了”。沈方舟的眼眶红了。“妈,你让她走的?”“她自己走的。她家里有孩子,不能一直在医院。”沈方舟知道她在撒谎,但他没有拆穿。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
苏棠坐上回家的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她把头靠在玻璃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很舒服。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沈方舟的脸,他醒了,他喝了粥,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到她以为他是爱她的。但她不敢信,她信了太多次,被骗了太多次。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树往后退,房子往后退,人也往后退。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她只知道,她不能停。停了就真的输了。
林越的车停在周敏家楼下。他坐了很久,没有上去。他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他不知道周敏在不在家,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等他,不知道她说的“你回来吧”是不是真心。他怕上去,怕看见她的眼睛,怕她眼睛里的犹豫。但他还是上去了。敲门,门开了。周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随便扎着。她看见林越,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他进来。林越换了鞋,走进去。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换了新的抱枕,茶几上多了一束花。他站在那里,像第一次来。
“你回来了?”周敏的声音很轻。
“嗯。”
“吃饭了吗?”
“没有。”
周敏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个番茄、一把挂面。十分钟后,一碗番茄鸡蛋面端上了桌。林越坐下来,低头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品什么。周敏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周敏。”
“嗯。”
“你发的消息,我看了。”
“嗯。”
“你说你该放下了。你放下了吗?”
周敏看着他。“林越,我不知道什么叫放下。沈方舟病了,我不能不管。他好了,我就不管了。你信吗?”
林越放下筷子。“我信。”
周敏的眼泪掉下来了。“林越,你别骗我。你不信。你心里有疙瘩。你不说,我知道。”
林越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周敏,我不信。但我想信。你给我时间。”
周敏看着他,点了点头。
远处的江面上,雾散了。月亮出来了,照在江面上,银白色的。船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了,岸上的人还在等。等的人不知道自己等的是谁,也许等的是船,也许等的是自己。但今晚,她不等了。她关上了门。屋里有了两个人。一个在吃面,一个在看。面吃完了,碗洗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