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坐在一楼的路障后面,苏晚给他重新包扎左臂。
伤口很深,缝了六针——用钓鱼线和缝衣针缝的,陆母在旁边递东西,手抖得厉害,针掉了三次。
小北缩在角落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爸身上的血,一个字都不说。
林小禾坐在另一边,抱着膝盖,脸色发白。她杀了人——不,她砸了人的手,可能还砸了更多。她不确定。她只记得铁管砸下去的时候,手上传来的那种骨头碎裂的感觉。
陆母一直在哭,不出声的那种,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医药箱上。
陆沉没看任何人。
他在想一件事——刚才他从后巷冲出来的时候,如果络腮胡没跑,而是迎上来,他下不下得了手?
砍刀砍进肉里是什么感觉?
他刚才已经知道了。后巷那两个人,一个被砸了后脑,一个被捅了肚子。他不知道他们死没死。但那条巷子里现在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人还能动。
他杀了人。
或者说,他可能杀了人。
这个"可能"比"确定"更折磨人。因为确定的话,他可以给自己一个理由——我必须这么干。但"可能"意味着他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自卫还是杀人。
天亮了。
陆沉出门,去了后巷。
两个人都在。一个趴在地上,后脑勺凹陷下去,已经没有呼吸了。另一个靠墙坐着,肚子上有一道口子,血把整面墙都染红了,但还有微弱的呼吸。
陆沉蹲下来,看着那个还活着的人。
那人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还有青春痘。他的嘴唇在动,发不出声,但眼睛是清醒的——他在求救。
陆沉站了起来。
他站了十秒。
然后他弯腰,把那人扛起来,走到了巷子口,放在了路边。
他没有把人带回去治。他做不到——没有药、没有医生、没有条件。但他也没有把人扔在巷子里等死。放在路边,也许有人会救他,也许不会。
这是他能做的最大的"善良"了。
他走回五金店的时候,陆母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看见了陆沉放下的那个人。她也看见了陆沉脸上那种——不是冷血,也不是不忍——是两样东西同时存在、互相撕扯的表情。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懂自己的儿子。
他不是不想善良。是善良太贵了,他付不起。
第十七天,络腮胡没来。
第十八天也没来。
第十九天,巷子里出现了感染者。不是一两个,是一群——大概十几个,从东边的商业区涌过来。络腮胡的人大概就是被这波感染者冲散的,他们住在东边的那栋楼,守不住了。
陆沉在三楼窗口看着那群感染者从街上走过,像一条腐烂的河流。
他关上了窗户。
那天晚上,陆沉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五金店门口,络腮胡躺在他脚下,身上全是血。络腮胡抬头看着他,笑着说:"陆哥,你比我狠。"
陆沉想说"我不是狠,是没有别的选择",但嘴张开,发不出声。
然后络腮胡的脸变了,变成了陆母的脸。
陆母看着他,眼里全是泪:"沉儿,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陆沉醒过来的时候,脸上是湿的。
他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他也不想知道。
第二十天。
陆沉把物资重新清点了一遍。米还有三斤,罐头一个,水够两天。不算陆母省出来的那点口粮——她还在省,每天只吃半碗粥,剩下的全塞给小北。
陆沉看着那个瘦了一整圈的老太太,第一次觉得铁门也许不该拆。
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那道门至少让她不会害自己。
他走到陆母面前,蹲下来。
"妈。"
陆母抬头看他。
"你那天做的事,我不恨你。"
陆母的眼圈又红了。
"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现在起,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有人求救也好,有人哭也好——你都不许出门,不许开门,不许给任何人任何东西。你只管小北。外面的世界跟我无关,跟你无关,跟这个家里所有人都无关。你做得到吗?"
陆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做得到。"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她以前做的那些"好事",每一件都是在拿家人的命做赌注。而赌注这东西,总有一天会输。
她输了一次,差点要了儿子的命。
她不能再输第二次。
陆沉站起来,伸出手。
陆母握住了他的手。
那双手干瘦、粗糙、关节变形,但握得很紧。
陆沉没说话。有些和解不需要语言。
他走到窗口,往外看。
街上空荡荡的,远处有几具尸体,看不出是感染者还是幸存者。路灯早就不亮了,只有月光把一切照成灰白色。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还撑得住吗?"
陆沉没回答这个问题。他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苏晚想了一会儿:"你是一个让家人活下去的人。在末世里,这比好人重要。"
陆沉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之前说不会原谅我。"
"我说的是开门的那一刻。"苏晚的声音很轻,"现在我知道了——你不开门,不是冷血,是你扛住了我们所有人扛不住的东西。"
陆沉转回头看着窗外。
"那东西很重。"
"我知道。所以你不用一个人扛。"
苏晚的手覆上他的手背。
这一次,她的手是温的。
窗外,月光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而五金店里,五个人挤在二楼的狭小空间里,分享着最后一点温暖。
不是希望。是活着。
在末世里,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
而为此付出的代价——那些杀过的人、伤过的心、碎过的善良——
没有人会替你记住。
你自己也最好别记。
因为明天还要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