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水文化产业园的工地上，停工的红旗插在了大门口。
距离奠基仪式过去了一个半月，原计划应该完成地基浇筑和一层主体结构的工地，现在只打了不到一半的桩基。三台打桩机熄了火，静静地杵在工地上，像三只死去的铁巨兽。建筑材料散落一地，钢筋被人偷割了好几捆，水泥袋子被雨水泡成了硬疙瘩。
项目经理赵国强站在工地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一份停工通知书，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林总，安监站下的令。”赵国强把通知书递给林辰，“说是连续发生三起安全事故，必须全面停工整改。”
林辰接过通知书看了一眼。上面列着三条事故：第一起，塔吊钢丝绳断裂，吊斗砸在地上，幸好没伤到人；第二起，基坑边坡局部坍塌，填埋了价值十多万的模板；第三起，工人宿舍电线短路起火，烧了两间板房，一名工人轻伤。
“这三起事故，查清楚原因了吗？”林辰问。
赵国强叹了口气：“塔吊钢丝绳是新的，用了不到一个月就断了，厂家来人检测，说钢丝绳有切口，不是自然磨损。基坑坍塌那段边坡，支护是按图纸做的，但有人半夜把支护的锚杆卸了。宿舍起火，是有人故意剪断了电线保护管，让铜线裸露短路。林总，这不是事故，是有人搞破坏。”
林辰没有惊讶。他早就知道会有人搞破坏，只是没想到对方的手伸得这么长。
“还有材料被盗的事。”赵国强继续说，“上个月丢了五吨钢筋，三吨水泥，两车砂石。工地围墙被人开了洞，监控刚好坏了。保安说半夜听到有卡车的声音，出去看的时候车已经跑了。报警了，到现在没查到。”
小陈在旁边补充：“师父，不光是材料和事故。工人也在流失，这个月走了四十多个工人，有的是被挖走的，有的是害怕不敢干了。现在工地上只剩不到六十个人，连正常施工都维持不了。”
林辰沉默了一会儿：“投资方那边什么情况？”
小陈的脸色更难看了：“三家投资方，有两家已经明确表态，说如果一个月内不能恢复正常施工，他们就撤资。剩下那家也在观望。师父，如果他们真撤资，资金链就断了，这个项目……”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项目可能流产。
林辰走进工地，沿着施工便道走了一圈。他注意到几个细节：工地大门的朝向被人动过，原来正对着东方，现在门轴被拆了重新焊过，偏了十几度；工地中央的钢筋加工棚被挪了位置，往南移了五六米；材料堆放区的布局也变了，原本整齐码放的钢筋、模板、管材被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谁动了这些东西？”林辰问。
赵国强说：“上周有个自称是‘工地风水顾问’的人来过，说是您派来的，要调整工地布局。我当时给您打电话没打通，他就自己动手改了。后来我联系上小陈，才知道您根本没派过人来。”
林辰的眼神冷了下来：“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戴眼镜，穿灰色唐装，说话带南方口音。他说他姓马，是您的师弟。”
小陈立刻翻手机通讯录：“师父，您没有什么姓马的师弟啊。”
林辰冷笑了一声：“有人假借我的名义，故意把工地的风水布局搞乱。”
他拿出罗盘，在工地的中心位置站定。罗盘的指针剧烈摆动，不是正常的偏转，而是像发了疯一样左右乱甩，完全无法稳定下来。
周远山在旁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师父，这是被人布了局。”
“看出来什么了？”林辰问。
周远山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睁开眼的时候，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工地的气场被人为扰乱了。有人在关键位置埋了东西，改变了地气的流向。这不是普通的破坏，是……”
“是阻工煞。”林辰接过话头，“专门用来阻滞工程施工的邪术。在建筑风水里，这种煞术会让工地事故频发、人员流失、材料损耗、工期延误。对方不是普通人，是个懂行的。”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下午，江城本地的一个网络论坛上就出现了一篇帖子，标题很扎眼：“著名风水师林辰，连自己的工地都保不住”。帖子里详细罗列了产业园工地的事故、盗窃、停工，还配了照片，言辞犀利地嘲讽：“一个靠风水吃饭的大师，自己的工地却频频出事，这是什么风水？这是骗子的风水！”
帖子下面跟帖的人很多，风向几乎一边倒：
“说白了就是炒作，真有本事怎么自己的地盘都看不好？”
“林辰？就是上次会所里那个？演戏的吧？”
“产业园？谁投的钱？怕是要打水漂喽。”
更麻烦的是，有两家投资方的代表当天下午就到了工地，指名要见林辰。
来的一个是锦城资本的投资总监方卓，三十出头，穿定制西装，说话带着上海口音。另一个是江发集团的副总钱卫国，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表情严肃得像参加葬礼。
方卓先开口：“林先生，我们锦城资本投了八千万进来，不是来做慈善的。工地的现状你也看到了，安全事故频发，工期严重滞后，我们股东会那边压力很大。我今天来，就是想听你一句准话：这个项目，到底能不能做成？”
钱卫国更直接：“林辰，我实话实说。江发集团是国企，投这个项目是经过层层审批的。如果项目出了问题，我的乌纱帽保不住，你的名声也保不住。现在外面有人说你连自己的工地都看不好，还有什么资格给别人看风水？这话虽然难听，但话糙理不糙。”
林辰没有急着解释。他给两人倒了茶，然后说：“两位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把工地的问题彻底解决。到时候如果还不满意，撤资也好，问责也好，我林辰担着。”
方卓和钱卫国对视了一眼。方卓说：“三天？林先生，你能保证？”
“能。”
钱卫国站起来：“好，就三天。三天后我带集团审计组来，如果工地还是没有实质性进展，别怪我不讲情面。”
送走两位投资方代表，林辰回到工地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小陈和周远山站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罗盘转动的声音和轻微的脚步声。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林辰推门出来，手里多了一张手绘的工地平面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十几个圈。
“远山，你带两个人，按照图上标的位置，去挖。”林辰把图纸递给周远山，“每个圈的位置，向下挖三十厘米。挖到东西不要碰，叫我。”
周远山接过图纸，带人去了。
两个小时之后，周远山来报：“师父，挖到了。七个位置挖出了东西，都是铜钱和符牌。”
林辰走到第一个挖掘点。坑底埋着三枚铜钱，铜钱摆成一个三角形，中间压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木牌，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木牌的表面涂了一层油膏，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他又看了其他几个挖掘点，每个点都埋着类似的铜钱和符牌，但排列方式不同。有的摆成十字形，有的摆成一条直线，有的围成一个圆圈。
“这是五行阻工阵。”林辰对所有在场的人说，“五行动物阵的变种，专门用来破坏建筑施工。铜钱引煞，符牌定向，埋在不同的位置，就能扰乱工地的整个气场分布，让该稳的地方不稳，该顺的地方不顺。塔吊钢丝绳断裂、基坑坍塌、电路起火，都是煞气聚集到极端点引发的。”
赵国强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林总，这是有人故意埋的？”
“对。而且埋这些的人，对风水很精通。”林辰站起来，“他假扮成我的师弟，进来调整布局，实际上是在关键位置埋下这些煞物。等煞气积累到一定程度，工地就会事故不断，最终被迫停工。”
他拿出手机拍了照片，然后对所有挖掘点的煞物进行了清理。他让周远山在每个挖掘点撒上朱砂和粗盐，然后贴上镇煞符，最后用新土回填。
清理完所有煞物之后，林辰走到工地正中央，拿出罗盘重新定位。这一次，罗盘的指针稳稳地指向正南，没有一丝晃动。
“远山，布护工旺建阵。”
周远山点头，从包里拿出八面小旗。旗子是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符文，符文的内容是各种建筑工具——锤子、锯子、墨斗、鲁班尺。
林辰亲自确定了八个方位：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每个方位插一面旗，旗子入土三十厘米，旗杆上缠一根红绳，八根红绳最终汇聚到工地中央的一根主桩上。
主桩是一根三米长的硬木桩，林辰在上面刻满了符文，然后亲手将它打入地下。每打一锤，他都念一句口诀。八锤打完，整根木桩入土大半，只露出地面三十厘米。
就在这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说不清的变化。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身体上的感受——原本压在胸口的那种沉闷感突然消失了，呼吸变得顺畅，连吹过来的风都变得柔和了。
赵国强揉了揉胸口：“林总，我……我感觉好多了。这几天我一直胸闷，现在突然不闷了。”
林辰说：“煞气清除之后，工地的气场恢复正常了。从明天开始，工地的安全事故率会降到零，工人也不会再莫名其妙地生病或离职。”
他转头对小陈说：“通知所有工人，明天复工。工资在这个月的基础上上浮百分之二十，干满一个月的，额外发五千块奖金。”
清除煞物的同时，林辰已经让人去查那个假扮他师弟的“马先生”。
小陈调出了工地入口的监控录像，截取到那个人的清晰面部图像。赵国强认出这个人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白天来的，自称是风水顾问，工人和管理人员都没有怀疑。
林辰把照片发给了之前在公安局认识的那个国字脸警官。两小时后，对方回复了：此人姓马，名进财，四十三岁，福建人，有过两次前科，都是利用封建迷信实施诈骗。三个月前刚出狱，目前行踪不明。
“继续查。”林辰说，“查他出狱后跟谁联系过。”
小陈通过关系调取了马进财的通话记录，发现他在过去一个月里跟一个境外号码频繁联系。这个境外号码的归属地是泰国，机主登记信息是假的，但通过基站定位分析，这个号码的使用者在曼谷。
“又是东南亚。”林辰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想起之前的詹姆斯·王，想起那个被抓的东南亚邪师，想起那家离岸公司。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小陈又查了马进财的银行流水，发现他在过去的半个月里，分三次收到了总计四十万的转账。转账方是一家注册在海南的咨询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张伟的人。
张伟，正是康宁大药房老板张明远的侄子。
林辰一下子把所有的碎片拼了起来。
康宁大药房的张明远，背后有外资背景，想挤垮济世堂。济世堂的孙德茂请了林辰，药店起死回生，张明远的计划落空。张明远怀恨在心，又知道林辰在搞产业园，于是通过他在东南亚的关系，联系上了马进财这个风水骗子，让他来工地搞破坏。
而马进财背后的境外势力，很可能就是之前一直在暗算林辰的那伙人。他们借着张明远的仇恨，顺水推舟，安排了这场破坏。
林辰没有私了，直接报了警。
警方在第二天晚上就在江城火车站抓获了准备潜逃的马进财。他随身携带的行李箱里，还装着没来得及销毁的符牌模具、铜钱和一本手写的风水阵术笔记。笔记里详细记录了五行阻工阵的布法，以及如何在工地里冒充林辰实施破坏。
马进财对自己的行为供认不讳，但他说自己只是拿钱办事，幕后指使是张伟。张伟给他的指令是通过境外的一个中间人下的，他没见过真正的幕后老板。
警方顺藤摸瓜，找到了张伟。张伟一开始矢口否认，但在马进财的指认和转账记录面前，他很快崩溃了。他供出了自己的叔叔张明远，说是张明远让他联系境外的人，找人来破坏林辰的工地。
张明远被传唤到案。这个四十多岁的药店老板，坐在审讯室里，脸色灰白，双手不停地发抖。他承认自己恨林辰，因为林辰帮济世堂翻了身，让他的康宁大药房生意一落千丈。但他不承认跟境外势力有勾结，只说是在网上找了一个“能人”，没想到那个人是境外的。
警方经过深入调查，确认张明远确实不知道境外势力的背景，他只是被人当枪使了。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是那个来自东南亚的神秘组织——暗月殿的残余势力。
虽然没能抓到真正的幕后主使，但这次行动拔掉了他们在江城安插的一个重要棋子。马进财因涉嫌破坏生产经营罪被刑事拘留，张伟和张明远也因雇凶破坏、商业贿赂等罪名被依法处理。
康宁大药房随后被市场监管部门查出多起违规经营问题，营业执照被吊销。张明远的商业帝国，一夜之间崩塌。
三天后，方卓和钱卫国如约来到工地。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产业园。
工地上机器轰鸣，三台打桩机同时作业，钢筋加工棚里火花四溅，混凝土搅拌车排着队进出。工人数量比停工前还多了二十个，个个干劲十足。材料堆放区重新规划得整整齐齐，钢筋、水泥、砂石分门别类，防雨布盖得严严实实。
安监站的复查报告也出来了：工地各项安全指标达标，同意复工。
方卓站在工地边上看了半个小时，转身对林辰说：“林先生，我服了。锦城资本的钱，一分都不会撤。”
钱卫国更是直接给集团打了电话，汇报说产业园项目进展顺利，建议追加投资。
消息传出去，之前那篇嘲讽林辰的帖子被人扒出来打了脸。楼主灰溜溜地删了帖，但截图已经在网上传开了。网友们的评论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我就说林辰是真有本事，被人搞了还能这么快翻盘。”
“那些质疑林辰的人呢？出来走两步？”
“工地被人埋东西搞破坏，这已经不是风水的事了，这是犯罪。支持林辰维权！”
林辰的名声不但没有受损，反而因为这次事件更上一层楼。很多人都知道了他不但懂风水，还能识破邪术、抓住破坏者，是个有真本事、有原则的大师。
产业园的施工进度开始加速。赵国强拍着胸脯保证，按照现在的速度，可以提前半个月完成主体结构封顶。
两个月后，产业园的主体建筑拔地而起。
风水文化博物馆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传统的歇山顶配上现代的玻璃幕墙，既有古韵又不失时尚。易学研究所的大楼建在最东侧，坐东朝西，正对着每天升起的太阳。传统建筑工艺展示中心是一组仿古建筑群，青砖灰瓦，雕梁画栋，还没完工就已经成了江城的新地标。
林辰站在工地的制高点上，俯瞰着这片从无到有建起来的建筑群。夕阳把金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整片园区像披了一层袈裟。
小陈从后面走过来：“师父，开园大典的事，筹备得差不多了。我们已经邀请了全国三十多个省市的风水、易学、传统文化领域的专家和从业者，预计到场人数在五百人左右。媒体那边也有二十多家报名了。”
林辰点头：“安排好接待，不要出纰漏。”
“放心。”小陈犹豫了一下，“师父，还有一件事。我们收到消息，有一些顽固派的老先生，对产业园的项目一直持反对态度。他们觉得风水文化不应该商业化，说我们是借风水敛财。听说他们准备在开园大典那天来闹事。”
林辰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发展，本来就有不同的看法。他们反对，说明他们在意。如果他们连骂都懒得骂了，那才是真完了。”
他看着远处即将完工的园区，目光深远。
“开园大典那天，不管谁来，我都欢迎。”林辰说，“有分歧，可以坐下来谈。谈不拢，可以各走各路。但产业园已经建起来了，这是事实。”
夕阳西下，工地的灯光次第亮起。
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工地围墙外的路边，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露出半张戴着墨镜的脸。他看着产业园的轮廓，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板，产业园快完工了。开园大典是个机会，要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不急。让他们先把楼盖好。楼盖得越高，塌的时候才越好看。”
电话挂断。车窗摇上，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