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站在洞穴入口不动了，手里的灯在跳青色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脸藏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青色的瞳孔里有灯在跳，灯焰的形状是一个没有头的小人，在跳在招手在笑，老吴的嘴角往上提了提不是笑是抽搐，像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了在自己动。
陈小禾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那个无头的东西身边，它还在僵着像一尊石像，骨头上的字不发光了脖子断面里的嘴也闭上了，但它还活着因为它的长手指在动在敲地面，咚咚咚三下一组敲了三组停了，停了之后它的身体开始倾斜不是往前倒也不是往后倒，是往上升脚离地了整个人飘起来了，飘到半空中头朝下脚朝上倒吊着像一个挂在屋檐下的蝙蝠。
倒吊起来之后它的样子变了，之前看起来像一个人现在看起来不像了，它的身体拉长了从一米八拉到了两米五，手臂也拉长了垂下来快要碰到地面，脖子断面朝下断面里的那张嘴张开了从嘴里吐出了一样东西，一盏小灯青铜的跟老吴手里那盏一模一样，小灯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老吴脚下。
老吴弯腰捡起那盏小灯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了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露出了两排牙齿，牙齿是黄的黄得像老玉米牙龈是黑的像一条黑色的橡皮筋，他把小灯塞进怀里抬头看着倒吊在空中的那个东西。
“你把灯吐出来了，你不守灯了，你想死了，但你死不了因为你的头还在我手里，灯在我手里你的头就在我手里，我把灯灭了你的头就没了，头没了你就真的没有头了，现在你还有个脖子断面里面还有张嘴，灯灭了你的脖子断面也会合上嘴也没了，你就变成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东西，连痒都感觉不到了。”
倒吊的东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生气，它的骨头又开始发光了青色的光照得整个洞穴像白昼，光里有一个影子投在墙上不是它的影子是另一个人的影子，一个年轻人穿着盔甲戴着头盔手里拿着一把剑剑上滴着血，影子在墙上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那是你生前的样子，”老吴指着墙上的影子，“战国时期的大将军打了三十年的仗皇上都怕你，你弟弟更怕你怕你杀他所以他先杀了你，他砍你的头的时候你还没死你看着自己的身体倒下去看着自己的头滚在地上看着你弟弟跪下来哭，你觉得好笑你就笑了你一笑头就不滚了停在那里嘴张着眼睁着，你弟弟被你的头吓跑了你的头就留在了那里。”
倒吊的东西不抖了它安静下来了安静得可怕连骨头上的光都暗了，暗到几乎看不见只有脖子断面里那张嘴还在发光青色的嘴唇在动在说话但没有声音，它说了很久嘴动了一百多下一百多句话都没有声音，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有声音了，一个字，“对。”
老吴朝陈小禾走过来了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不像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像一个年轻人，步子大频率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地上的骨头被他踩碎了几根碎骨头渣子溅到她的腿上，她低头看那些碎骨头渣子每一块上面都有一张脸很小很小五官模糊但都在看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等一百年吗，”老吴在她面前站住了手里的灯举到她脸前灯焰离她的脸只有一拳的距离，热气烤着她的空白脸皮脸皮被烤得发烫起了泡泡里有脓，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泡破了脓流了出来流到脸上脓是青色的。
“九十九盏灯不够，九十九盏灯只能让无头煞醒过来但醒过来也没用它没有头它什么也做不了，第一百盏灯才是关键，第一百盏灯要用血亲的头来点点着了无头煞的头就会从灯里长出来，它有了头它就有了脑子有了脑子就能听我的话，我叫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我叫它杀谁它就杀谁，它杀的人越多我点的灯就越多，灯越多我的法力就越大，大到一定程度我就是这个世界的王。”
老吴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直在变，一会儿兴奋一会儿平静一会儿愤怒一会儿悲伤，每一种表情都只持续几秒钟像在翻书，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脸停了停了不翻了，停在一张年轻的脸上没有眉毛眉心的位置有一盏灯的烙印，烙印是红色的发着光。
“你爸呢，”老吴问，“他不是跟你一起来的吗他在哪，他是不是不敢进来了他怕了，他怕了我就去找他他不来我就杀了他，杀了他他的头就是第一百盏灯，你的头我要不要都行但我更想要你的头因为你的头年轻好看，你爸的头太老了皱纹多我不喜欢。”
陈小禾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最后那张黄纸纸已经被汗浸湿了，纸上的符咒模糊了看不清了，她不知道这张纸还有没有用但她没有别的东西了，铜镜碎了背包掉了水壶也没了，她只有这张纸和这一身衣服，衣服也破了露着胳膊胳膊上全是擦伤和淤青。
倒吊的东西在头顶上动了一下它用长手指抓住了洞穴顶部的骨头像一只蝙蝠一样挂在上面，头朝下脸对着陈小禾，它的脖子断面里的嘴一张一合的又在说话了这次有声音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的脖子，你的脖子上的线，你的线快到时辰了。”
陈小禾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线还在但比之前细了细了很多像一根头发丝，头发丝那么细的线勒在脖子上她用手摸了好几次才摸到，摸到的时候线在她手指下跳了一下像一根琴弦被人拨动了，拨动之后发出了声音很低的嗡声像大提琴的低音，嗡声在她的骨头里回荡她的头骨胸骨手臂骨腿骨都在震。
老吴也听到了那个声音他举高了手里的灯照着她的脖子，灯光下她脖子上的线显形了不是紫色的是黑色的黑得像墨汁，线不是一条直线是螺旋形的像DNA一样绕着脖子转了好几圈，每一圈都嵌在肉里嵌得很深能看到皮肤下面的白色筋膜。
“还有不到两个时辰，”老吴数了一下线圈的圈数，“两个时辰后天一亮你的头就掉了，你的头掉了灯就亮了灯亮了无头煞的头就长出来了，我等了一百年就等这一刻，你觉得我会让你走吗。”
他伸手抓住了陈小禾的手腕他的手是冰的凉得像铁，手指很有力像铁钳一样箍住了她的腕骨骨头被箍得咔咔响，她疼得叫了一声但声音刚出口就被什么东西吞掉了，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她的叫声吸进去了吞进了灯芯里，灯芯上冒了一股青烟烟里有一个小人形的在烟里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洞外传来了脚步声很快很急是老吴进来时那条通道的方向，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每响一下洞壁上的骨头就跟着震一下，震到第九下的时候一个人从洞口冲了进来跌跌撞撞的差点摔倒，是陈九阳他两只眼睛都瞎了但他跑得比正常人还快因为他在用左眼眶里那颗妖道的眼珠看路，那颗眼珠在他眼眶里乱转转得很快像一台雷达，每转一圈就能扫到周围三米内的东西，他靠着这个避开了洞壁上的骨头躲过了地上的坑洼跑到了这里。
“小禾，”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人，“你在哪。”
陈小禾想回答但她说不出话因为老吴的手指掐住了她的脖子，手指按在她脖子上的那条线上线被按进了肉里肉被线割开了血流出来了，血是红色的正常的红色顺着脖子往下流流到锁骨流到胸口，她爸闻到了血的味道朝她的方向扑过来了但老吴一挥手他手里的灯射出一道青光打在陈九阳胸口上，他被打飞了飞出去三米远撞在骨墙上骨墙被撞出了一个坑他掉在地上捂着胸口喘气。
“你爷爷当年答应我的，第一百盏灯用他自己的头，他没做到，你爸也没做到，你也没做到，三代人都不守信用，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不要你们的头了，我要你们全家的命，你爷爷你爸你的头我都要，三颗头点三盏灯三盏灯一起亮，比一百盏灯还管用。”
老吴的手指收紧了陈小禾的脖子被掐得凹进去了气管被压扁了她喘不上气，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开始嗡嗡响，她听到她爸在喊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喊的。
倒吊在头顶的那个东西动了它从洞顶跳下来了不是跳是飘，轻飘飘地落在老吴身后用长手指拍了拍老吴的肩膀，老吴转过身看到那个无头的东西站在面前脖子的断面里的嘴张得很大大到能塞进一个拳头，嘴里的牙齿在咬合咔嚓咔嚓的。
“你说错了，”那个东西说话了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杀了他们家三代人你也没得到第一百盏灯，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点灯的方式不对，灯要点在有头的人身上不是点在没头的人身上，你把我做成无头煞把我封在这里两千年你以为你在养灯，其实你是在养我，我吃了九十九个人了再吃一个就饱了，饱了就不听你的话了，你想让我帮你杀人我为什么要帮你杀人，我恨你。”
老吴的脸白了不是害怕是愤怒，他的眉心的烙印在发光红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颗红宝石，光照在那个东西的脖子断面里那盏被吐出来的小灯又亮了，灯焰从断面里冒出来烤着那个东西的骨头它的骨头开始裂了从脚趾开始往上裂，裂开的地方流出了黑色的液体。
陈小禾趁老吴分神的时候挣脱了他的手往后跑跑到了她爸身边扶起他，她爸的嘴角有血鼻子也有血左眼眶里那颗妖道的眼珠在转但转速慢了很慢像快没电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是那把铁剑，剑身上的锈全掉了变成了一把银光闪闪的剑剑刃上刻着两个字，“斩缘。”
“用这把剑，砍断你脖子上的线，线断了头就保住了，但你不能自己砍，你看不到线在哪线只有我看得到，但我现在看不到，所以你只能找别人帮你砍，找那个东西帮你砍。”
他指着倒吊的那个无头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