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舟在ICU里躺了三天。不是昏迷,是那种半梦半醒的混沌。他睁着眼睛,但看不清人。他张着嘴,但说不出话。心电监护的导线从病号服里伸出来,贴在胸口,机器上的波形一跳一跳的,像随时要断。老太太每天来,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天。老爷子也来,站一会儿就走了,他受不了那个味道,消毒水的味道,像是在提醒他——你儿子快死了。
周敏每天都来。她坐在老太太旁边,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以前她们是亲家,后来是陌生人,现在是什么,她们自己也说不清。苏棠没有来。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她怕来了,老太太不让她进。她怕进去了,沈方舟不认识她。她怕他认识她,却喊出别人的名字。她怕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不敢迈出家门。
苏棠的母亲看不下去了。“苏棠,你去看看他。不管你们以后怎样,他现在是你丈夫。他病了,你不能不去。”苏棠换了衣服,出了门。公交车上的四十分钟,像过了四十年。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景往后退,树往后退,房子往后退,人也往后退。她不知道自己到了医院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那一家人。
到了医院,苏棠站在ICU门口,没有进去。透过玻璃窗,她看见沈方舟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老太太坐在床边,握着沈方舟的手,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老爷子站在窗外,背对着走廊。周敏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着头。苏棠看着她,她也看见了苏棠。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苏棠走过去,在周敏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不远不近。走廊里的灯很亮,白得刺眼。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车轮碾过地面,咕噜咕噜响。
“他怎么样了?”苏棠的声音很轻。
“医生说,情绪波动太大,加上停药,导致病情急性加重。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时间恢复。”周敏的声音也很轻。
苏棠低下头。“是因为我。”
周敏看着她。“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自己。他放不下你,也放不下我。他被夹在中间,出不来了。”
苏棠的眼泪掉下来了。“周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敏伸出手,放在苏棠的手背上。她的手凉,苏棠的手也凉。“苏棠,我也不知道。我们都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知道——他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苏棠擦了擦眼泪。“周姐,你不恨我吗?”
周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恨过。早不恨了。恨不恨,改变不了什么。”
沈知行的视频电话打到了周敏的手机上。周敏接了,屏幕里沈知行的脸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有乌青,显然没睡好。“妈,爸怎么样了?”“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时间恢复。”“他醒了吗?”“没有。时睡时醒,醒的时候也不认人。”沈知行的眼泪掉下来了。“妈,你跟爸说,我回来看他。让他等我。”周敏看着屏幕里的儿子,心里疼。“知行,你别回来。你回来也帮不上忙。你好好读书,等爸好了,你回来看他。”沈知行的眼泪止不住,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陈念走过来,抱住他。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得很小声。他不是哭沈方舟的病,是哭自己。他恨自己离得那么远,帮不上忙;恨自己以前对苏棠说了那么多狠话,也许那些话把沈方舟推得更远了;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隔着屏幕哭。
苏棠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老太太看见她,愣了一下,没有拦她。她走到床边,看着沈方舟的脸,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沈方舟,我来了。”沈方舟没有反应。她又叫了一声,“沈方舟,是我。”他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地,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苏棠的眼泪掉在了他的手背上。
老太太站起来,走出了病房。走廊里,周敏还坐在那里,老爷子站在窗前。三个人谁都没说话。ICU的门关着,门里面是苏棠和沈方舟,门外面是他们。一道门,隔开了两个世界。门里的世界静得只有心电监护的滴滴声,门外的世界静得让人心慌。走廊的灯一直亮着,不会灭,也没有人关。
夜里,苏棠没有走。她坐在床边,握着沈方舟的手,趴在床边睡着了。护士进来查房,看见了,没有叫醒她。她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沈方舟睁开了眼睛。他看见苏棠趴在床边,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他没有动,怕吵醒她。他看着她的脸,她瘦了,眼窝凹进去了,头发乱糟糟的。他不知道她守了多久,不知道她哭了多少次,不知道她为什么还在这里。他欠她那么多,她还在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对得起的人太少。他不知道该怎么还,也许一辈子都还不完。但他想活着。活着,才有机会还。
远处的江面上,雾散了。太阳出来了,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船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了,岸上的人还在等。等的人不知道自己等的是谁,也许等的是船,也许等的是自己。但今天,她不等了。她上了船。船晃,她也晃。但两个人一起晃,总比一个人晃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