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南宇站在山道上,衣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但他没有下令动手。
他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终南山不是普通地方,这里的隐修虽然不问世事,但也不允许外人在自家门口撒野。
他不能贸然攻山,那会得罪终南山所有的隐修,甚至会引起整个玄界的反弹。
他的目光越过万长青和邓老,落在一个老人身上。
那老人站在人群前面,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他的面容慈祥,白胡子垂到胸前,眉眼弯弯的,像一尊笑面佛。
万长青和邓老面色一沉,这也是个重量级的人物。
玄一天师府长老,简宏达。
此人修为高深,位高权知。在天师府内,地位仅次于当代老天师,和几位不世出的长老。
齐南宇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简宏达微微点头,拄着竹杖走上前来,在万长青面前站定。他的声音不大,很温和,像一个长辈在劝慰晚辈。
“万长青,你来终南山避世,本来就是图个清静。犯不着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举世皆敌。只要你放了玉皇派那两位长老,不再插手秦垣的事,向玉皇派长老道个歉,老夫可以做主,这件事就此揭过。不必道歉也行。”
万长青看着他,面无表情。“不必道歉?简长老好大的面子。”
简宏达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转向邓老,语气更加温和。
“邓元极,隐心宗一脉萧条,一辈只单传一位可以修行的弟子,已属不易。三百年前正邪大战,隐心宗一位掌门冒着灭派之危选择出战,以德报怨。这份恩情,道门一直没有忘。所以,老夫可以替各派做个主,只要你不再插手秦垣的事,隐心宗不会有事。没有人会为难你们。”
邓老看着简宏达,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无奈。
“简长老,你和齐南宇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软硬兼施,配合得倒是默契。”
简宏达的笑凝固了一瞬。
万长青接过话,声音不大,但字字珠玑。“玄一天师府和元真道派素来不对付,为了争夺道门第一,明里暗里手段齐出,天下皆知。如今怎么又合作了?恐怕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吧。”
简宏达的老脸一红。
他此行确实是受人之托,背着闭关的老天师偷偷下山的。
那八十位天师府弟子,也是他私下调动的。
他不敢让老天师知道,怕被责罚,但他不能不来。
简宏达的声音不再温和,冷了许多,“万长青,老夫好话说尽,你若执迷不悟,别怪老夫不讲情面。”
齐南宇从袖中取出一面令旗,黑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金色的“诛”字。
正是诛魔令!
他将令旗高高举起,夜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身后的千余人齐齐上前一步,法器出鞘,灵光闪烁,杀意凛然。
“秦垣,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齐南宇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秦垣从土墙后面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他走到万长青和邓老身边,站定,目光扫过齐南宇,扫过简宏达,扫过那些黑压压的人群。
“我就是秦垣。有什么,你们冲我来。”
齐南宇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简宏达拄着竹杖,语气又恢复了温和,像一个慈祥的长者在劝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秦垣,只要你愿意配合接受调查,老夫可以作保。类似云雷子那种动刑之事,绝不会发生。一旦查明你不是真凶,诛魔令立刻撤销,老夫会通告天下正道,还你一个清白。”
秦垣看着他,正要说些什么。
万长青却拦在他身前,冷漠地说道,“回去。这里没有你的事。”
邓老也拦在他身前,苍老的手按在他肩上。“秦垣,你以为他们此行,真的是因为你是凶手?他们为的是你身后的传承”
秦垣沉默了。
这一切,他就猜到了。
他们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公道,他们是为了北帝法。
北帝派的传承太强大了,当年虽然覆灭,不少弟子融入其他门派,北帝法也被瓜分,但却没有完整的。
他们汇聚在此,不过是借着这个机会,试图从他手中夺取完整的北帝法本。
什么除魔卫道,什么天下正统,不过是一己私欲。
“我知道。”秦垣的声音很轻,“但我没有选择。”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万长青的手按在他肩上,那手很粗糙,很重,宛如一座山。
“秦垣,不要低估人性的险恶。今日你一旦离开终南山,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承认一切。你进了元真道派,不是真凶,也是真凶。”
邓老也按住了他的肩,老人的手在发抖,但他的眼神很坚定。
他看向黑压压的人群,冷声道,“今日想带走秦垣,就从我这把老骨头身上踩过去。”
简宏达的笑容彻底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表情。
“冥顽不灵。”齐南宇的声音很冷。
令旗猛地挥下。
上千人齐声大喝,法器同时亮起,灵光冲天,将整片山道照得如同白昼。
万长青一步上前,双手掐诀,一时间,澎湃的道炁瞬间汇聚。
邓老虽然已经无法调取祖师之力,却半步不让,挡在秦垣身前。
然后,就在这时,一声咳嗽忽然从山道拐角处传来。
那咳嗽声很轻,但它穿透了千人的呐喊,穿透了法器的轰鸣,穿透了夜风,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
一个老人从山道拐角处走了出来。
他太瘦了,瘦得像一具干尸。
身上的道袍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他的头发花白,稀疏得几乎遮不住头皮。
眼窝深陷,眼皮紧闭,像是已经瞎了很多年。
他的手中拄着一根竹杖,竹杖很细,像随时都会折断。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竹杖在前面探一探,确认没有障碍才敢迈步。
脚在地上摸索着,像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山道上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看着这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瘦得不成人形的老人。
他走到人群前面,竹杖在地上轻轻点了几下,然后抬起头,闭着眼,面朝齐南宇的方向。
“听声音,你是齐小子吧。”
那声音苍老,沙哑,像一块被风干了千年的木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但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像一个长辈在叫晚辈的乳名。
一听这话,在场之人无不震惊。传说齐南宇已经九十多岁了,修为高深,位高权重。不少道派的掌门,在他面前也不敢造次。
这个瞎眼老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敢称齐南宇为小子?
只有万长青、邓老、秦垣的表情松缓了下来。
秦垣听出了这个老人的声音,正是隐心宗后山,茅屋内三人中,允许郭文静说三句话的那一位。只是他没想到,老人居然会是这个样子。
而齐南宇的面色却变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令旗没有落下去。
瞳孔在收缩。
他认识这个声音,他听过这个声音。
在他还是一个年轻弟子的时候,在他刚入元真道派的时候,在他还没有资格坐上长老这个位置的时候,他就听过这个声音。
那时候这个声音的主人,已经是玄界最顶尖的存在了。
“许……许前辈?”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好似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那个老人没有理他,只是将竹杖在地上又点了几下,朝齐南宇的方向走了几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试探,但他的方向很准,准到像是没有瞎。
“齐小子,你现在,威风的紧啊。”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