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文静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的呼吸很轻,很平稳,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秦垣跪在床榻边,握着她的手,不敢松开。
秦垣将那只手贴在脸上,感受着她微弱的体温,感受着她缓慢的脉搏,感受着她还活着的证明。
他的眼泪滴在郭文静的手背上。
她没有醒,她太累了。
过了很久,秦垣才松开她的手,将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缓缓吐出。
秦垣从床榻边站起来,将体内那些被压制已久的道炁从丹田中调出,沿着经脉缓缓流转。
道炁的运转比他预想的要滞涩许多,像一条被冰封了太久的河流,冰层虽已裂开,水流却还没有完全通畅。
他不急,将道炁一点一点地推到四肢百骸,推到每一处穴窍,推到指尖。
指尖亮起一团微弱的淡金色光芒,他将手指搭上郭文静的脉搏,仔细探查她的身体。
经脉没有受损,心脉稳住了,丹田也没有异常。
她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要休养。
秦垣收回手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命保住了,手也保住了。
那些伤虽然触目惊心,但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
魏道长的丹药虽然碎了一半,但护住心脉的功效还在。
她活下来了。
忽然,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很轻。
秦垣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粗布衣裳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肩上搭着一条干净的布巾。
这是隐心宗的弟子,秦垣见过几次,记得他叫谢云,精通医理,是邓老亲自教出来的。
“秦道长,邓老让我来照顾郭姑娘。”谢云将水盆放在桌上,将布巾浸湿,拧干,走到床边。
秦垣站起身来,看着谢云熟练地替郭文静擦去脸上和手上的血迹,清理伤口,敷上药粉,用干净的布条一层一层地缠好。
动作很轻,很稳,郭文静在睡梦中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多谢你。”秦垣的声音沙哑。
谢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秦垣看了郭文静一眼,她还在睡,呼吸平稳,面色比刚才好了许多。
于是他转过身,走出了屋子。
隐心宗的村口,人头攒动。
上千人聚集在那片开阔地上,黑压压的一片,从村口的青石旁一直延伸到山道的拐角处。
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裳,有紫金色道袍,有青色道袍,有灰色短褐,有手持法器的。
秦垣打量了一下发现,这一千人,起码有十几个正统道派以及分支,诸如茅山,清微,龙门。还有不少民间法脉,比如六壬仙师,梅山,还有些法脉,秦垣都看不出他们的师承来历。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这些人中,没有一个是泛泛之辈。
火把将整片山道照得通明,火光映在那些人的脸上,有的冷峻,有的兴奋,有的漠然。
为首那人站在最前面,负手而立,衣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穿着一身紫金色的道袍,头戴紫金冠,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邃如渊,没有半点锋芒外露。
他的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皮肤光滑得像婴儿,没有一丝皱纹。
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又像一块顽石,与周围的山川、树木、夜风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秦垣站在村口的土墙后面,看着那个白发老者,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不是恐惧,而是敬畏。
一种对真正强者的、发自内心深处的敬畏。
这个老人,明明没有释放任何威压,没有散发出任何道炁,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齐南宇。
一定就是元真道派的长老,齐南宇。
万长青站在他对面,隔着数丈的距离。
邓老站在万长青身侧,比万长青靠后半个身位。
他的左臂还吊着,面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吹了千百年的老松,皮糙了,枝断了,根还扎在土里。
他的手中握着那杆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已经灭了,他没有点,只是握着。
“堂堂元真道派的长老,为何带领各派人马齐攻终南山?”万长青的声音很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齐南宇,你可知道,你扰乱了终南山的安宁。”
秦垣心中一凛,万长青先发制人,给齐南宇扣上了一顶帽子。
终南山的隐修虽然不问世事,但也不允许外人在自家门口撒野。
万长青这句话,是说给那些隐修听的,也是说给那些跟随齐南宇的各派弟子听的。
他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他代表着终南山千百年来不受侵犯的规矩。
齐南宇没有动怒,甚至没有皱眉。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一个慈祥的长者在看晚辈淘气。
“万兄此言差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老夫此行,并非是扰乱终南山安宁,而是为几件事而来。”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捉拿诛魔令下的逃犯秦垣。此人杀我元真道派掌门玄阳子、代掌门云雷子,以及各派多名弟子,罪大恶极,天下共诛。”
第二根手指竖起。
“其二,万兄扣留了玉皇派两位长老,老夫受玉皇派所托,前来要人。”
第三根手指竖起。
“其三,茅山玄玙道长在终南山遭人毒手,修为半废。老夫要为茅山讨个说法。”
第四根手指竖起。
“其四,隐心宗邓元极,明知秦垣是诛魔令下逃犯,却收留包庇,甚至以隐心宗祖师之力打伤玉皇派长老。此等行径,已触犯天下正道底线。老夫要治他包庇之罪。”
万长青冷笑一声,表情略有玩味。
“玉皇派两位长老深夜闯入终南山,对老夫的义女出手。老夫没有取他们性命,只是留他们在院子里干几天活,已经是仁慈了。等他们工做够了,老夫自然会放。”他顿了顿,“至于玄玙,他光天化日之下对普通人出手,老夫替茅山教训了他一下,是让他长点记性。终南山清净之地,不是他撒野的地方。”
邓老接过话,声音不大,但很沉稳。“云雷子的事,老夫倒想问一问齐长老。”
他看着齐南宇,目光平静,“云雷子在涵虚院对秦垣动用私刑的时候,可曾确认过秦垣就是凶手?诛魔令下达的时候,可曾给过秦垣自辩的机会?桃花源数百条人命,一夜之间化为灰烬,这笔账,元真道派打算怎么算?”
邓老的声音在山风中传开,传到那些跟随齐南宇的各派弟子耳中。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声,像蜂群在嗡嗡作响。
云雷子火烧桃花源的事,在玄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有人同情,有人愤怒,有人觉得云雷子做得太过,有人觉得桃花源村民咎由自取。
但不管立场如何,修士对普通人出手,屠杀一整个村子,这是大忌。
齐南宇的面色依旧平静,但他身后那些元真道派弟子的面色变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不安地交换着眼色。
齐南宇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诛魔令出,秦垣即便不是真凶,也理应接受调查。他逃跑,就是畏罪。桃花源明知此事而包庇秦垣,是不把天下道门放在眼里,云雷子行事虽有不当,但罪不至此。”他顿了顿,“不过,云雷子已经死了。老夫不会再追究他的事。桃花源一案,元真道派会彻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邓老冷笑一声。“彻查?云雷子是元真道派的代掌门,他做的事,元真道派能查得清楚?会给天下人一个什么样的交代?推几个替罪羊出来,还是干脆不认账?”
齐南宇没有接话。
他看着邓老,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邓元极,老夫不与你争辩。老夫今日来,还是那句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第一,放了玉皇派两位长老。第二,万长青向玄玙道人道歉。第三,邓元极宣布隐心宗解散,不复存在。第四,交出秦垣,回元真道派受审。”
秦垣站在土墙后面,听着齐南宇的每一个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他终于说出来了。他不要云雷子的命,不要桃花源的血债血偿,他只要隐心宗消失,只要万长青低头,只要秦垣的命。
可以说,齐南宇是在借此立威。
他在告诉所有人,与元真道派作对的下场,就是隐心宗和万长青的下场。
面对元真道派,高傲如万长青,也要低头。
几百年传承的隐心宗,也要解散,消失,不复存在。
邓老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旱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着。
万长青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夜风吹过,火把的光芒在风中摇曳,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忽大忽小,忽长忽短。
上千人站在山道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风,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