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骤起的呼喊像一道惊雷,劈碎了宴席过后的闲适安稳。覃世汉提着驳壳枪来到大厅堂,就见一名持枪家丁跌跌撞撞冲进二门,脸色惨白,连气息都喘不匀。紧随其后,大群乡民从村道上狂奔而来,布鞋踏得尘土飞扬,一张张脸上写满惊惶,有人衣衫被树枝勾破,有人发髻散乱,嘴里此起彼伏地叫嚷着,声音里满是战栗。
“不好了!彭大麻子带着土匪打回来了!”
“彭师爷被他们抓走了,院里两个家丁没能躲开,当场就遭了毒手啊!”
众人跑得浑身冒汗,胸口剧烈起伏,话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内院厢房里,彭菊正陪着几位女眷闲话,方才听闻外头动静,本还强自镇定,可当“彭师爷被擒”“家丁遇害”两句传入耳中,她只觉头顶一阵天旋地转。彭师爷是她至亲长辈,如今身陷匪窝,生死未卜,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身子一软,径直往地面栽倒。
覃世汉闻声快步跨入内屋,眼疾手快地伸手将她稳稳扶住。看着妻子面色煞白、双目紧闭的模样,他心头一紧,当即扭头对着一旁侍立的下人沉声吩咐:“快,扶二夫人进里间歇息,好生照看。”
安顿好彭菊,覃世汉转身大步走向前院,周身气场骤然变得凌厉。他抬手抓住廊下悬挂的铜钟绳,运足力气猛地拉动。
“当当当——当当当——”
厚重的青铜钟声接连不断地响彻整座覃家大院,浑厚的声响穿透院墙,飘向四方村落。这钟声是覃家世代传下的警报信号,但凡遇袭、遇险,钟声一响,全院上下即刻进入战时状态。
钟声未落,大院各处瞬间行动起来。驻扎在院内的两百余名家兵本就训练有素,听闻警讯,没有半分慌乱。他们迅速取来全套武装,腰间别上手枪、腰刀,肩上扛着各式长枪,列队奔赴各处防御点位。
宅院高高的夯土围墙之上,家兵们有序搬运物资。一批不久前才从外地购置回来的崭新重机枪被架设在围墙垛口之后,冰冷的枪身映着天光,透着肃杀的寒意。弹药箱整齐码放在机枪旁,每一处防守位置都安排了专人值守,短短片刻,原本寻常的宅院围墙,便化作了一道森严的防线。
今日前来赴宴的,除了周边乡绅亲友,还有数百名远近村落的村民。众人方才还在谈笑吃喝,乍然听到土匪来犯的消息,先是齐齐一愣,脸上写满错愕。但这片地界常年兵荒马乱,世道不宁,生在这里的人,大多自幼习练拳脚、熟稔枪械,见惯了刀兵纷争。短暂的惊愕过后,众人很快收敛心神,眼中取而代之的是同仇敌忾的坚定。
人群之中不断有人高声呼喊,纷纷围向覃世汉:“覃老爷,土匪欺上门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求您打开枪械库,分发兵器,我们愿留下来,一同守卫家园!”
群情激昂,呼声此起彼伏。覃世汉望着眼前一众乡邻,心中了然,当下不再犹豫,沉喝一声:“打开枪械库!”
几名负责看管库房的家兵领命,合力推开了枪械库那两扇厚重的实木大门。木门轴转动发出“吱呀”的沉闷声响,一股混合着桐油、铁器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座枪械库是覃家数十年的积淀,里面的兵器横跨两代,新旧并存。靠外的架子上,整齐摆放着新式步枪、冲锋枪,枪身锃亮,配件齐全;往里看去,则是祖辈流传下来的老物件——当年覃老爷子抗击法军时使用过的土铳、老旧的汉阳造、老式来福枪,还有历次剿匪、御敌缴获的法式毛瑟枪。
覃家世代尚武,也格外爱惜兵器。无论新旧长短,每一支枪械都被细心擦拭,涂抹上等防锈桐油,枪身打磨得油光锃亮。不少老枪还用厚实的油纸层层包裹,防潮防尘,只需拆开油纸,装上弹药,便能立刻投入使用。
村民与家兵们有序进入库房,各自挑选趁手的兵器。拿到枪械的人,蹲在院落各处仔细擦拭枪身、检查枪栓;力气壮实的青壮年,主动扛起一箱箱弹药、成捆的炸药,往来奔走,将物资输送到围墙、门楼等关键防守点。
大院最北侧的围墙角落,还安放着两尊清代遗留下来的生铁大炮。炮身布满岁月的纹路,炮口黝黑深邃。几名年长的村民自发围了过去,提着水桶、拿着粗布,仔细擦拭炮身上的灰尘与锈迹,不多时,两门古炮便焕然一新,静静伫立在防线之上,蓄势待发。
全院上下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没有一人慌乱逃窜。从钟声响起,到布防完毕,前后不过短短两刻钟,偌大的覃家大院已然壁垒森严,做好了迎击匪寇的全部准备。
覃世汉沿着围墙缓步巡查,目光扫过外围地形,眉头渐渐拧紧。覃家大院门前本是一片开阔校场,数十年光阴流转,周边百姓陆续在此盖房定居,如今整片校场早已被密密麻麻的砖瓦房占据。连片的房屋高低错落,遮挡了视线,也压缩了防御空间,若是土匪逼近,这些民房反倒会成为对方的掩护,对大院防守极为不利。
思虑片刻,他当即定下计策,扬声下令:“抽调两百名家兵与精壮乡勇,进驻前方砖房群落,以此作为第一道防线,阻拦匪寇靠近主宅!”
号令一出,队伍迅速调动。两百名武装人员即刻开出大院,分散进入连片砖房,依托墙体、屋舍构建起前沿阵地,层层布防。
防线布置妥当,可敌方虚实尚且不明。彭大麻子手下有多少人马、行军路线如何、眼下到了何处,一概不知。知己知彼方能应战,覃世汉立刻挑选了三名身手矫健、熟悉周边路况的家兵:“你们三人乔装一番,悄悄摸出去侦察,摸清土匪人数、动向,速去速回,切莫暴露行踪。”
三名侦察兵领命,闪身出了侧门,消失在街巷深处。
没过多久,又有大批人流朝着覃家大院涌来,足足二三百人。这些都是周边村落躲避匪患的百姓,一路仓皇奔逃,脸上满是惊惧。人群之中,还有几名被五花大绑的村民,是沿途被土匪掳走、又趁乱逃出来的。众人一见到覃世汉,便纷纷跪地哭喊,恳请覃家出兵围剿土匪,解救被困乡亲。
局势越发危急,不能只被动防守,必须尽快向官府求援。覃世汉目光望向东西两侧县城的方向,当即点了两名骑术精湛的家丁:“选两匹快马,即刻动身,分别前往东西两座县衙,将彭大麻子率众作乱、劫掠村寨、围困覃家大院一事据实呈报,恳请官府速速派兵前来围剿!事关数百乡民性命,万万耽搁不得!”
两名骑士不敢怠慢,翻身上马,狠狠一勒缰绳。两匹骏马扬蹄长嘶,踏着尘土疾驰而出,沿着官道朝着县城方向飞奔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目送求援的快马远去,覃世汉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几分。安排完所有防务与外事,他心中最记挂的还是方才晕厥的二夫人彭菊。他转身快步走向内院里房,想要看看她如今状况如何。
里间厢房内,大姨太梅香正守在床边。彭菊已经悠悠转醒,只是面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虑。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眼望去,见是覃世汉进来,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
四目相对,梅香与彭菊的眼神里,都藏着期盼与信赖。眼下匪寇压境,大院危在旦夕,上千条人命悬于一线,在这生死关头,她们唯一能依靠、能托付的人,便是眼前这个男人。覃世汉是覃老爷子的后人,承袭了祖辈的胆识与谋略,她们打心底里相信,他定能力挽狂澜,守住这座宅院,护住所有人。
梅香率先起身,向前半步,轻声禀报:“老爷,方才底下人来报,如今躲在院内避难的乡民,已经足足有上千人了。院落各处都已挤满,实在无法再接纳外来之人。”
覃世汉微微颔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问道:“有烟吗?”
这话一出,屋内两位夫人皆是一怔。覃世汉平日里生活作息严谨,数十年从不沾染烟瘾,如今主动索要香烟,足以见得他心中压力极大,眼下的局势远比想象中还要凶险。
梅香没有多问,默默走到一旁的储物柜前,打开柜门,取出两包老牌“老刀牌”香烟,递到覃世汉手中。
彭菊挣扎着从床上站起身,强压下心中的悲戚与惶恐,眼神变得坚毅起来。她走到覃世汉身侧,语气铿锵:“夫君,如今生死关头,我们本就该生死与共,共渡难关。院里上千父老乡亲的安危,全系在我们身上,没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坎。我同你一起上碉楼,到防线上去,陪着弟兄们指挥作战!”
说罢,她伸手从床头取下一把德国造盒子枪,熟练地别在腰间,动作干脆利落,全无半分娇弱。
覃世汉见状,脸色一沉,随手将刚点燃的烟头狠狠扔在地上,语气带着几分愠怒:“你们在这里胡闹什么?难不成还想做巾帼英雄?让家中女眷登上战场,我们覃家,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
这是彭菊嫁入覃家五年以来,第一次见到夫君对自己动怒。她心中明白,这份斥责背后,是他想护着妻儿、护着家人的心意,换做平日,她定会心生暖意。可如今大敌当前,覃家大院生死难料,她根本无心顾及儿女情长。
彭菊迎着覃世汉的目光,高声反驳,话语掷地有声:“上阵杀敌,分什么男女?从前没有的规矩,如今危难当头,便能立;不合理的旧俗,也便能改!论枪法、论拳脚功夫,我与梅香姐姐,绝非那些乌合之众可比。倘若我们二人也拿起兵器,和一众弟兄并肩御敌,而非躲在后方受人庇护,定能提振全军士气!现在这个时候,我们最需要的,不就是这股同仇敌忾的锐气吗?”
一番话语出惊人,不仅覃世汉愣住了,就连一旁沉静的梅香也面露意外。谁也没想到,平日温婉的彭菊,在危局之下竟有这般胆识与气魄。
覃世汉看着妻子倔强的模样,知道她心意已决,再阻拦也是无用。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嘟囔道:“罢了罢了,依你便是。自古只听说上阵父子兵,今日倒要见见,何为上阵夫妻兵。”
彭菊闻言,眉眼间闪过一丝亮色,应声答道:“这才是理所应当!”
就在二人准备动身之际,梅香忽然上前一步开口阻拦:“等等!”
她走到覃世汉面前,神色凝重:“眼下刀兵相向,凶险难测。志强、志盛两个孩子是覃家的根脉,万万不能有失。趁着现在大战未起,赶紧想办法把两个孩子送出大院,寻一处安全之地躲藏。”
覃世汉面色愈发沉重,缓缓摇头:“能不能保住孩子,全看覃家造化。但我绝不能为了保全自家子嗣,抽调前线弟兄的兵力,用数百人的性命去换两个孩子平安,此事我做不出来。”
彭菊却有不同想法,开口劝道:“姐姐不必多虑。让两个孩子留下来,听听枪炮之声,见见阵前场面也未必是坏事。若是自幼躲在安乐窝里,从未见过风雨,将来长大了,反倒容易变成贪生怕死的胆小之辈。”
梅香无奈地瞥了她一眼,带着几分嗔怪:“真是从未见过你这样当母亲的。”
几人不再纠结孩子的去处,整理行装,一同朝着碉楼与围墙防线走去。
不多时,外出侦察的三名家兵匆匆折返,带回了准确的情报。
“启禀老爷,彭大麻子此次纠集了邻县各处的土匪,合计足足一千余人。他们特意选在七月初七这一天前来,摆明了是专程来找覃家寻仇报复。彭师爷是在家中被匪众突袭抓获,并未被掳往远处,如今就在匪队之中。”
情报明朗,众人心中对局势看得越发透彻。
围墙顶端的防御阵地之上,覃世汉、梅香、彭菊三人都换上了利落的戎装。褪去了平日里精致的旗袍、轻柔的纱裙,一身短打劲装衬得身姿挺拔。几人都将长发梳理整齐,挽成利落的发髻,行事举止干脆飒爽,模样新潮又英气。
两位主母亲登防线、披甲备战的一幕,被阵地上所有家兵与乡勇看在眼里。众人原本紧绷的心弦,此刻被一股热血填满,全军士气瞬间高涨,呼喝应答之声愈发洪亮。
梅香看着下方精神抖擞的队伍,转头笑着对彭菊说道:“还是妹妹心思通透。我们姐妹二人往这墙头一站,果真是不一样,弟兄们的劲头都足了不少。”
彭菊目光望向远方村落,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五年之前,大婚当日,覃少爷怀抱机枪,亲自护我过门;时至今日,我们姐妹二人陪夫君并肩御敌,共守宅院。世事辗转,倒也算得上一段佳话了。”
覃世汉看着二人,心中清楚这般举动带来的好处,嘴上却依旧不肯松口,故作严肃地叮嘱:“眼下暂且依你们,可一旦真的厮杀起来,你们二人必须立刻撤下墙头,别在阵前碍手碍脚。”
彭菊闻言,俏皮地嘟了嘟嘴:“说到底,还是改不了你的大男子主义。”
正说笑间,前方前沿阵地传来急促的禀报:“老爷!彭大麻子的匪队已经沿路扫荡了沿途村落,如今正朝着营盘村方向全速逼近,很快就要抵达第一道砖房防线了!”
大战将至,空气里都弥漫起浓烈的火药味。
梅香当即下令:“吩咐下去,把院里提前备好的酒菜、干粮、饮水,全都送到各个阵地。让弟兄们先吃饱喝足,养足精神,好全力御敌。”
覃世汉紧接着补充指令:“另外,把院内避难的乡民重新整编划分。凡是身强力壮、能拿兵器的,全部编入队伍,协同防守。”
前来传令的家兵面露难色,躬身回道:“老爷,库房里的长短枪械此前已经分发得差不多了,如今剩余兵器寥寥无几,怕是不够再分给众人。”
覃世汉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库房里刀、矛、棍棒还有不少,何必死盯着枪械?徒手不成,长柄短刃总能御敌,你这脑子怎么如此死板。”
家兵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应声领命,转身下去安排。
夕阳西下,暮色渐渐笼罩四野,天边染开一片暗红。就在此时,前方连片砖房的第一道防线上,“砰!砰!”的枪声骤然响起,战斗正式打响。
“走,上前看看。”覃世汉抓起身旁的长枪,迈步朝着前沿阵地走去。彭菊放心不下被俘的彭师爷,心中牵挂万分,紧随其后跟了上去。覃世汉知晓她的性子,一旦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便也不再阻拦。
前沿砖房之内,手持土铳、老式步枪的村民,搭配少量正规家兵,依托房屋墙体、院墙作为掩护,顽强抵挡来犯之敌。覃世汉环顾四周,发现这一线阵地只配备了轻武器,缺少重火力压制,面对土匪大规模冲锋会十分吃力。他当即命随行人员,将随身携带的一批手榴弹留在阵地之中。
“这手榴弹威力不小,一颗便能抵得上一挺机枪的火力。有这些东西在手,足以打退匪寇的密集冲锋。”
最先交火的是彭大麻子麾下的先头部队,约莫两百余名土匪。这群匪寇散漫成性,不成阵型,三三两两吆喝着,弓着腰朝着砖房阵地冲来。
彭菊端起步枪,凝神瞄准。眼见几名土匪冲到近前,她扣动扳机,枪声响起,一名土匪应声倒地。她手腕不停,接连射击,短短片刻,便放倒了三四名冲在最前方的匪众。
这一手漂亮的枪法,看得阵中众人精神大振。原本还有些畏缩的村民,纷纷效仿她的打法,沉着瞄准、精准射击。冲在前头的土匪接连倒地,剩余之人吓得不敢贸然前进,纷纷趴在地面躲避枪弹,攻势顿时停滞下来。
覃世汉看着妻子利落的身手,忍不住出声夸赞:“看不出来,你的枪法竟如此精湛。”
彭菊神色平静,淡淡回道:“不过是些许粗浅本事,不值一提。”话音刚落,她又皱起眉头,目光望向土匪后方,“奇怪,打了这么久,始终不见彭大麻子本人露面。”
“他还在队伍后方压阵,想来是想保存实力。”覃世汉沉声答道。
说话间,后方运送弹药的人员将两百颗手榴弹送到前线。覃世汉命人逐一分发,阵中作战之人每人领到两颗。没过多久,大股土匪主力发起冲锋,黑压压一片朝着砖房涌来。待匪寇进入射程,众人同时拉响引线,数十颗手榴弹接连投掷而出。
轰鸣声此起彼伏,硝烟四起。冲锋的土匪被炸得人仰马翻,惨叫连连,大股攻势瞬间被硬生生压退。
夜色越来越浓,天地间渐渐昏暗。彭大麻子依旧没有现身,只是不断有零散的匪众在大院四周游走窥探。借着朦胧夜色,覃世汉等人还看到,土匪掳来大批百姓,逼迫他们在宅院外围挖掘壕沟、修筑工事,摆明了是打算长久围困。
覃世汉环视四周形势,结合一路交战的情况,缓缓做出判断:“今日彭大麻子不会亲自上阵决战。今夜只是试探与围困,等到明日天亮,必定会有一场惨烈的恶仗。”
夜色深沉,前线阵地灯火摇曳,所有人都枕戈待旦,静静等待着明日的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