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无痕在中山路上又站了很久。
不是不想走,是腿不听使唤,膝盖里灌了铅似的。脑子里全是柳遇时那句话——"是你妹妹。"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听说自己有个妹妹。掏烟,手指头抖得打火机按了三下才按着,吸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也不知道是烟呛的还是别的什么,算了不抽了。
铜铃在裤兜里硌了一下,叮——脊梁骨又麻了,从尾椎骨一直麻到后脑勺,麻完了耳朵根子嗡嗡响。这铜铃越来越不对劲了,以前碰到蛟的东西才响,现在心里一乱它也响,跟催命似的。他伸手进兜里攥住铜铃,铜铃凉得扎手,攥了一会儿嗡嗡声消了,铃舌在里头微微震了一下,震感从指尖传到手腕。这东西是个法器,柳苍山留下来的东西没一样是普通的。
松开铜铃,掌心朝下,太极图没出来,但隔着皮肤能感觉到暗红色的阴阳鱼在皮底下慢慢转。从废墟里入定以后这太极图就不怎么消了,白天转晚上也转,这会儿是凉的,三秒一圈。
抬头看天,快黑了。南城冬天黑得早,五点半太阳就沉到西山后头,剩一层灰蒙蒙的余光挂在天边上。风从水库那边灌过来,腥味淡了——被冷气压下去了,低头闻还能闻到,在脚踝附近。水库底下那个东西没消停,只是藏得更深了。
柳遇时的寿衣店在老城区另一头,隔了三条街,走路一刻钟。雁无痕走了两刻钟,每一步都沉,不是腿沉是心里沉。
老城区这一片比中山路更破。筒子楼红砖裸露,墙缝里长出蕨草,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底下投下来的影子像骨头架子。路过一家关了门的粮油店,卷帘门上喷了三个字——"欠债还钱",红漆淋过雨淌下来把字拉变形了,"债"字的一撇拖得老长像一道血痕。
拐进一条叫"槐安巷"的死胡同。胡同尽头一排平房,青砖灰瓦,棺材铺、殡葬用品店、刻墓碑的,门口堆了一堆青石板蒙着灰。本地人管这条胡同叫"鬼巷",小孩子放学绕着走。
柳遇时的寿衣店在胡同最里头,门脸很小,木门黑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门框上钉了块巴掌大的铁皮,红漆写了"柳记寿衣",字都快看不清了。雁无痕三年前查刘长安案子时来过一回。
门缝里透出来一线黄光,不是电灯是蜡烛。蜡烛的光一跳一跳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了一条细细的晃动的线。雁无痕犹豫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跟废墟底下铁匣盖子掀开时一模一样。
店里十来平米,顶棚矮,伸手能摸到天花板。四面墙上挂满了寿衣,黑的蓝的红的,金线绣的团寿纹银线绣的蝙蝠纹,密密麻麻。蜡烛的光打在绸缎面料上反出来的光不是亮的,是幽幽的像水面上的反光,盯着看久了会觉得寿衣在动——烛火跳得那些团寿纹一明一暗,像寿字在眨眼。
然后他看见了架子上的纸人。
一千四百二十七个,整整齐齐排在靠墙的木架子上,从地面排到天花板。白的,白纸扎的,有些有五官有些没有。有一批画得很细,眉眼清晰鼻梁挺直下巴尖尖的——是丰都村的人。每个纸人胸口贴了一张黄纸条写了名字,冯满仓、孙大勇、张翠兰、王二柱。柳遇时一个一个扎出来的,扎了二十多年。
他手指头伸出去碰了一下最前排一个纸人的脸。纸是凉的,但凉得不正常——湿的潮的,纸面微微凹陷了一下又弹回来。柳遇时的纸人跟别人扎的不一样,别人是空心的,柳遇时的里头有东西,竹篾骨架之外还有一层。三年前他亲眼见过一个纸人站起来走路,走了三步倒了,倒的时候手指头还在动。
"来了?"
柳遇时的声音从屋子深处传出来。他坐在最里头的墙角里,面前一张矮桌,桌上铺满了竹篾、白纸、剪刀、浆糊碗、朱砂碟子。朱砂碟子里盛着半碟刚调过的暗红色朱砂,旁边一个小瓷瓶瓶口封着黑蜡。雁无痕知道那瓶子里装的是什么——血,柳遇时自己的血。他扎纸人最后一步点眼睛,用朱砂兑自己的血,一滴血兑三滴朱砂。
柳遇时看起来比上回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皱纹深了,眼窝往下陷,眼珠子倒还是亮的——不是有精神的亮,是烧完了柴以后炭还在红着的那种余烬。他手里正捏着一根竹篾,拇指食指捏住两头轻轻一弯弯成人的下巴弧度。矮桌上摆了七八根弯好的竹篾,摆成了一个脸型骨架,下巴尖尖的。
骨架旁边放着一张黄纸,巴掌宽,跟雁无痕怀里那三道符同一种纸——锁蛟观的黄纸,五百年前的。黄纸上写满了朱砂蝇头小楷,雁无痕凑近了看,认出来几个字——"魂""归""引""路""血""亲"。
"那是什么?"
"引魂符。"柳遇时头也没抬,继续弯竹篾,咔,弯过了断了一根,把断的扔在地上重新拿了一根。"柳苍山留下来的东西传了十七代。到我手里就剩三样——引魂符的抄本、扎纸人的手艺、还有一个铜铃。"
"引魂符是干啥的?"
"把活人的魂从死人的身体里引出来。"语气很平,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雁无痕脊梁骨又麻了一下。
"谁的身体?"
柳遇时没回答。他把弯好的竹篾放在骨架上比了比,竹篾两头用细麻绳扎紧打了一个死结,绳头留了一寸长。手稳得不像一个老人,像一台机器,每个动作幅度力度角度分毫不差。雁无痕看他扎了三年纸人每次都这样——手一碰到竹篾和纸,柳遇时就成了柳家十七代手艺的容器。
"你先坐下。"柳遇时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站着碍眼。"
雁无痕坐下来,板凳矮,膝盖顶到了胸口。板凳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吱的一声,在堆满纸人的屋子里来回弹了两下才消。纸人架子上的纸人在烛火里微微晃了一下——没风但纸人在晃。
"你在电话里说,它在找我妹妹。"
"嗯。"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个妹妹?"
柳遇时放下竹篾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烛光底下是黄色的,不是蜡烛照的,是眼珠子本身的颜色在变——在暗处从黑的变成褐的,从褐的变成黄的,黄里带一点点红。蛟的眼睛也是这个色系。
"你三岁那年的事,还记得多少?"
"不多。水。爪子。刻十字。疼。它说了八个字。八月十五,月圆夜,我来娶亲。"
"还有呢?"
"没了。"
柳遇时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缸子底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喝完水把手伸进怀里掏出来一个布包,蓝布旧得发白四角磨破了露出里头的棉絮。一层两层三层,打开最后一层的时候雁无痕看见了里头的东西。
一根手指头。
不是真人的,是纸扎的。白纸竹篾骨,关节处用细麻绳扎着,五个关节每一个都能弯。指甲用朱砂点的,暗红色。这根纸手指头做得极精细,指纹都扎出来了——不是画的,是用竹篾在纸面上压出来的纹路,一圈一圈涡状的,跟真人指纹毫无二致。
"这是你妹妹的手指头。"柳遇时说。
雁无痕盯着那根纸手指头看了好一阵子没说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翻了又翻翻不上来,像井底下的淤泥被搅了一下。
"我扎了二十三年。"柳遇时把纸手指头拿起来在竹篾骨架旁边比了比。"从你出生那天就开始扎。你出生那晚南城下了大雨,水库水位涨了一米。柳苍山札记里有一句话——'双生子降,蛟必动,一子为祭,一子为器。'我一直没搞懂,后来搞懂了。"
他停了一下,拿起剪刀剪下一截白纸,在纸边上涂了层浆糊贴到竹篾骨架上。纸贴上去是湿的,贴在竹篾上慢慢收紧,他用手掌按了按纸面把气泡按出去。柳遇时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朱砂——不是没洗干净,是洗不掉了,几十年的老朱砂把指甲都染红了。
"双生子。你跟你妹妹。三岁那年你们俩一起被拖进了水里。水库底下那个东西需要一个人当祭品,一个人当容器。祭品是给它吃的,容器是给它用的。它的身体出不了水底,但可以附在容器身上。它选的容器是你妹妹,祭品是你。"
"但我活着。"
"对。因为你手背上的疤。蛟在你手上刻十字的时候,把它的血打进了你疤里。蛟血跟人血撞在一起产生了什么东西——柳苍山管它叫'逆印'。逆印在身,蛟吞不了。吞不了你就吞了别人。"
"冯满仓。"
"不只冯满仓。老吴。还有丰都村那几个人——它每次醒来都要吃人,吃一个能撑几十年。但这次醒早了,水退了石像露出来了封印松了,它急着要出来,要找二十三年前标记过的那个容器——你妹妹。"
柳遇时站起来走到纸人架子前面,伸手拨开前排的纸人,从架子最深处抽出来一个纸人。这个纸人跟别的都不一样——别的都是白纸扎的,这个是黄纸扎的,跟符纸同一种黄。纸人的脸上没有五官,但脸的轮廓已经出来了,下巴尖尖的,跟雁无痕的脸型一个模子刻的。胸口贴了一张黄纸条,条上没写名字,空的。
"这个纸人我扎了二十三年。"柳遇时把黄纸人放在矮桌上。"你出生那天开始扎,到现在还没扎完。不是手艺不行是魂没引全。引魂符要分七次引,每次引一缕魂,七缕凑齐了纸人才能活。我引了六次,还差最后一次。"
"引的是谁的魂?"
"你妹妹的。"
雁无痕看着那个黄纸人。黄纸人在烛火底下微微泛光,纸面上有暗纹——柳苍山那个年代的黄纸,五百年了。
"她的魂在哪儿?"
"一半在水底下。一半在——"柳遇时指了指雁无痕手背上的疤。"在你疤里。蛟刻十字的时候用的血是它自己的,蛟血入体把你跟你妹妹连在了一起。你们是双生子本来就连着,蛟血一搅连得更紧了。她在水底下看到的你能梦到,你在岸上经历的她也能感觉到。两个身体一条命。"
雁无痕低头看手背上的疤。十字形,暗红色,在跳——不是一下一下,是连着跳的咚咚咚。不对,不是他自己的心跳节奏,是另一个人的,更快更急,咚咚咚咚,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翅膀在笼壁上撞来撞去。
那是他妹妹的心跳。在水底下,在蛟旁边,二十三年了,一直在跳。
"她叫什么名字?"
"雁无依。"
无依。无依无靠的无依。雁无痕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他叫无痕,她叫无依,一个无痕一个无依。谁给他们起的名字?爸妈在三岁那年就没了——不是死了是消失了。他被一个远房亲戚养大,习惯了就不觉得缺了。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妹妹,名字叫无依。
他妈的。谁给她起的这个名字。太狠了。
"最后一次引魂,需要什么?"
柳遇时把手伸进矮桌底下的抽屉里,掏出来一堆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一个铜盆脸盆大小,盆底刻了一圈符咒,纹路被铜锈填满了刮都刮不动。一捆干艾草闻起来一股苦药味。七根红蜡烛,蜡烛身上刻了篆字雁无痕一个都不认识。一把桃木剑一尺出头,剑身上刻了北斗七星,七个点暗红色的——不是朱砂,是血,闻起来有铁锈味。
"引魂符要分七次引。"柳遇时把东西摆整齐了摊开黄纸。"前六次我用的是自己的血,柳家后人的血,一滴兑三滴朱砂每次引一缕。但第七次——最后一次——不能用我的血,得用至亲的血。至亲,就是你的血。"
"我的血?"
"你们是双生子血脉相连。用你的血画第七道符,能把她的魂从水底下拉出来——不是全部,拉出一半。另一半还在水底下在蛟身上,但一半就够了,够让纸人活过来。"
柳遇时拿起那根纸手指头按在黄纸人的右手位置用浆糊粘上。纸手指头粘上去以后黄纸人突然抖了一下——没风,门窗都关着。纸人自己抖了一下停了又抖一下停了。刚粘上去的那根食指在微微地弯慢慢地弯,弯到一半停了,停在一个很奇怪的姿势,像在指什么东西。
指的方向是他的手背。那个十字疤。
"她认得你。"柳遇时说,声音轻得像纸人张嘴说话。"纸人里头已经有了六缕魂,虽然还不完整,但她已经能感觉到你了。你在中山路上站了多久,她就在这里头看了你多久。她知道你是她哥哥,知道你来接她了。"
雁无痕把手伸过去握住黄纸人的手。纸人的手是凉的,跟铜铃一个凉法。但他握着那只手,掌心里太极图突然热了一下热得烫手,然后纸人的手也热了。热从掌心传到指尖,纸人的五根手指头同时动了一下——像握拳又像想抓住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手。
手背上的疤跳得快要炸了,麻得整条手臂都在抖。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听见的。
"哥哥——"
两个字轻得很。纸人张嘴似的没有气流只有声音。但那两个字清清楚楚的,是女声,三岁小女孩的声音甜甜的糯糯的,带着一点点哭腔。二十三年前的声音,在水底下困了二十三年从来没变过。
雁无痕攥紧了那只纸手,攥得纸都皱了,松了松又攥紧。他说不出话,嗓子被水堵住了——水从胃里往上翻翻到喉咙口。他使劲咽了一下咽下去了。水是咸的,不是水库的水,是眼泪。
"我帮你。"他说,声音哑了,砂纸磨铁皮。"我帮你把剩下的魂引出来。然后——"
然后什么?去找蛟算账?用三道符镇它三个月?然后呢?八月十五蛟还是要出来,到时候怎么办?他不知道。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把妹妹从水底下拉出来。剩下的到了再说。
柳遇时把铜盆放在矮桌正中间,盆口朝上。他把七根红蜡烛在铜盆周围摆了一圈,每根间距一掌宽。摆好了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不是打火机,是火柴。柳遇时做这些事从来不用打火机,他说打火机的火是丁烷烧的不干净,火柴的火是木头烧的,木头是活的死了以后烧出来的火才通阴。
火柴擦了一下没着,又擦一下着了。硫磺味冲鼻子,蓝火苗跳了两下变成黄火苗。柳遇时用火柴一根一根点蜡烛,从正北开始顺时针七根全亮了。烛火在铜盆周围围成一个火圈,光照在铜盆里——盆底上的符咒纹路被照亮了。不是反射光,是铜锈底下的符咒自己开始发光,暗绿色的,墙缝里渗出来的水那个颜色,蛟眼睛在水底下那个颜色。
"把左手伸出来。"柳遇时说。
雁无痕把左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柳遇时拿起桃木剑,剑尖在他左手中指指尖上点了一下,不疼但凉。然后他反手一划,剑尖在指尖上划了一道口子。口子不深,但血冒得很快,不是正常的血流速度,是血在往外涌,像有什么东西在血里头推着它往外挤。血滴在铜盆里,一滴两滴三滴。三滴血落在盆底上没有散开,聚在一起成了一个圆圆的血珠。血珠在盆底上滚了一下——铜盆是平的但血珠自己在滚,从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到左边,滚过的轨迹在盆底上留了一道暗红色的线。
那道线——是太极图的一半。阴阳鱼的一边。
柳遇时拿起朱砂碟子往铜盆里倒了三滴朱砂。朱砂滴在血珠旁边跟血珠碰了一下,两滴液体碰到一起发出嗞的一声,油锅里溅了水那种动静。朱砂和血开始交融——不是混合是交融,像两条蛇缠在一起。交融完了以后盆底上出现了一个完整的太极图,暗红色阴阳鱼在转。不是画的,是血和朱砂自己形成的。
他掌心里那个太极图也是这个样子的。
"至亲的血兑上朱砂,画出来的符叫'血引符',比引魂符强十倍。"柳遇时拿起一支竹杆狼毫笔,笔尖在铜盆里蘸饱了血和朱砂的混合物。他在黄纸上开始写字——不是写是画,笔画弯弯曲曲每条线都连在一起,像一条河在纸上拐来拐去。雁无痕认不出来写的是什么——不是汉字也不是云篆,是另外一种文字更古老更扭曲。柳遇时画得很慢每一笔都稳得吓人,笔尖在纸上走的时候沙沙响,老吴扫地的那个声音。
画了大概十分钟,也可能十五分钟。柳遇时额头上冒汗了,不是热的——冬天屋里没暖气冷得很,汗是虚汗。画这种符耗的不是体力是精神,每画一笔他眼珠子里的黄光就暗一点,蜡烛烧到最后火苗往下塌那种暗法。
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柳遇时把毛笔一扔,毛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笔尖上的红色拖了一道长长的印子。他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肺里出来的声音是嘶的轮胎漏气似的。整个人往板凳上一瘫脊背驼了脖子缩了,看着比刚才老了十岁。
黄纸上的符画完了。那道符在烛火底下自己发光——红光,比雁无痕怀里那三道符更强。符纸的边缘开始冒烟——不是烧着了,是符纸本身的温度在升高。雁无痕伸手碰了一下纸边,烫,刚从鏊子上拿下来的煎饼那种烫法。
"现在——"柳遇时喘着气,声音沙得厉害。"把符贴在纸人胸口上。就是那张黄纸条的位置。"
雁无痕拿起符纸。符纸在手指头间微微震着——他手没抖,是符纸自己在震。他把符纸按在黄纸人胸口上盖住了那张空白的黄纸条。符纸贴上去的瞬间,七根蜡烛的火苗同时往上蹿了一寸,火苗尖上变成了蓝色。蓝火持续了大概三秒恢复成黄色。
铜盆里的血和朱砂混合物突然干了,不是慢慢干是瞬间干。干了以后盆底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那层痂的形状——是一个人的轮廓。很小,三四岁小孩的轮廓,头身体四肢清清楚楚的。不是画的,是血和朱砂自己结晶成的形状,跟盆底刻的符咒纹路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纹路哪是轮廓。
然后黄纸人动了。
不是抖不是晃,是坐起来了。黄纸人从矮桌上坐了起来,纸扎的腰弯了一下——纸怎么能弯?竹篾骨架怎么能自己弯?但它弯了。纸人坐起来以后头转了转,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然后头停住了,正对着雁无痕。
纸人脸上的黄纸开始变——纸面上出现了五官的轮廓。不是画上去的,是渗出来的,从纸里头往外顶,顶得纸面凸起来又凹下去。先是鼻子然后是眼睛然后是嘴巴。五官成型了以后纸人的嘴张了一下——纸人的嘴是纸自己折叠出来的,从中间往两边裂开,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哥哥——"
又是那个声音。这次更清楚了,不是骨头听见的是耳朵听见的。纸嘴里没有舌头没有喉咙,但声音就是出来了。三岁小女孩的声音甜甜的糯糯的。在堆满纸人的屋子里,在七根蜡烛围成的火圈中间,一个黄纸人张嘴喊了他一声哥哥。
雁无痕的眼泪下来了。他从来没在人前哭过,从小就没哭过。三岁被蛟刻十字的时候哭了,那不算那是疼哭的。之后二十三年没哭过——看天花板上的水渍没哭,冯满仓死了没哭,老吴被拖下去没哭,在废墟里蛟对他说话没哭。但现在一个纸人张嘴喊了他一声哥哥,他哭了。眼泪从眼眶里往外涌止不住。反正屋里就他跟柳遇时两个人——不对,一千四百二十九个纸人。在纸人面前哭不丢人。
他把黄纸人抱起来。纸人很轻,比一袋煎饼还轻,抱在怀里像抱了一团空气。但纸人的手动了——右手那根食指伸出来碰了碰他的脸。纸手指头碰在脸上是凉的,但凉了以后开始发热。人的体温,三十六度五。
"你把她引回来了?"
"引了一半。"柳遇时靠在墙上,脸色白得跟纸人一个色,嘴唇是灰的。"第七道符画成了。血引符,至亲的血兑上朱砂,画的符比她自己的魂还亲。符一贴她在水底下的那一半魂就被拉出来了——顺着血脉顺着符顺着你跟她之间那条线拉出来了。但只拉出来一半。另一半还在水底下在蛟身上,蛟不会放的,那一半是蛟攥着的,攥了二十三年攥得紧紧的。"
"那这一半呢?"
"在你怀里。"柳遇时咳了一声,唾沫星子里有血丝,嗓子太干了干到出血。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也没擦。"你妹妹现在在这个纸人里。她能听见你说话能感觉到你抱她,但不能自己动——关节是用麻绳扎的,动几下就会松散架了。等八月十五蛟出水了,你把剩下那一半魂抢回来七缕凑齐——她才能真正活过来。"
"怎么抢?"
"用那三道符。镇身符镇石像,镇水符镇暗河,镇魂符镇蛟。三符齐出,蛟会被压住三个月。压住的那三个月里它的力量最弱。你趁那个时机把你妹妹剩下那一半魂从蛟身上扯下来。扯下来以后用铜铃收魂——铜铃不是普通的铃铛,里头有柳苍山刻的收魂咒。摇三下铃喊她的名字魂就进铃铛了。然后把铃铛里的魂倒进纸人里。七缕凑齐,她就能活了。"
柳遇时又咳了一声,这次咳得更重,整个人弓着背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完了抬起头来看着雁无痕,眼珠子里的黄光快灭了,就剩一点点,烟灰底下最后一点红炭那样。
"但是雁无痕——我提醒你一件事。用符镇蛟,用铃收魂,用血引符,这些事——柳苍山做得到。你做不做得到,我不知道。柳苍山是道士修了六十年。你修了多久?三天。三天前你连观想都不会。你在废墟里入定了一回掌心出了太极图,那是蛟血在起作用不是你的本事。你的本事——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是个闲人,在旅馆躺了三个月天天看天花板上的水渍,煎饼加一个蛋不要葱花。你现在要去镇一条五百年的蛟——你觉得你能行吗?"
雁无痕抱着黄纸人没说话。柳遇时说的是实话不好听,但句句都是实话。他就是个闲人啥也不会。观想是硬扛的,太极图是蛟血自己渗出来的,符是柳苍山留下来的,铜铃是柳遇时给他的。他什么都没有。但他怀里抱着妹妹。纸人的手还在他脸上,温温的,三十六度五。
"不行也得行。"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不管行不行他都得去做。蛟在找他妹妹,妹妹一半的魂在他怀里。他不去镇蛟蛟就会来抢这一半,到时候谁都活不了。
柳遇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笑得跟纸人似的嘴角往上弯弧度刚好。他站起来走到纸人架子前面,伸手把架子上的纸人一个一个摆正。那些纸人在烛火底下微微晃着,好像都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但又都不动。一千四百二十七个纸人,加上桌上那个黄纸人一千四百二十八个。丰都村的人加上雁无依,都在等八月十五。
"你去之前——"柳遇时从抽屉里又掏出一个黑布小布袋,收口处用红绳扎着。他把布袋递给雁无痕。"把这个带上。"
"什么东西?"
"柳家十七代传下来的一点东西。本来不该给你的——你不是柳家的人。但柳家传到我这一代绝后了,没儿子没徒弟没人接这个手艺。与其烂在我手里不如给你。"
雁无痕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里头几样小东西——一面铜镜,镜面锈得什么都照不出来,背面刻了一道符纹路跟铜铃底部的一样。一包朱砂用油纸包着,油纸发黄不知道多少年了。一截红绳打了七个结。还有一张纸条——"镜照本心。砂辟外邪。绳缚无形。三者合用,可制小鬼。"
不是蛟,是小鬼。蛟太大了这些东西镇不住,但路上的小鬼可以用这些挡一挡。
雁无痕把布袋揣进兜里跟铜铃放在一起。铜铃碰到铜镜发出叮的一声——两个铜器隔着几百年在裤兜里碰了一下,声音悠的不是脆的,余音荡了好几秒才消。
"谢谢。"
"不用谢。"柳遇时坐回板凳上拿起竹篾继续弯。"谢我干啥。我扎了一辈子纸人,扎了一千四百二十八个。丰都村的人扎完了,你妹妹也扎完了。我欠柳苍山的债还清了。剩下的——是你的事了。"
雁无痕抱着黄纸人站起来。纸人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手还贴在他脸上,三十六度五。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下柳遇时——柳遇时坐在墙角里,烛火在他脸上跳来跳去,皱纹在光影里一明一暗,看着像个纸人。扎了一辈子纸人,最后自己也变成了纸人的样子。
"八月十五见。"
"嗯。"柳遇时头也没抬。"活着来见我。"
雁无痕推门出去。槐安巷里黑透了,路灯隔一盏亮一盏,暗的那几盏底下黑得发厚。风从水库方向灌过来腥味又浓了,浓得发甜。怀里黄纸人的手慢慢地从他脸上滑下去落在膝盖上。不动了,六缕魂只能撑这么久。
他夹着纸人,揣着铜铃,兜里装着布袋,怀里贴着三道符和柳苍山的信。该有的东西都有了,现在要做的就一件事——
去水库。贴第一道符。镇身符。贴在石像眉心上。
符贴上去的时候蛟会知道。顾余生说过,它一动水底下那些东西全都会动。它会来找他,它一直在找他,二十多年了。
雁无痕把黄纸人换到左胳膊底下夹着,右手伸进兜里攥住铜铃。铜铃在手心里凉,掌心太极图在转,暗红色的阴阳鱼一圈一圈。手背上的疤在跳一下一下,他妹妹的心跳。不是他一个人了,现在他有妹妹了。虽然只有一半,但一半也是妹妹。
走出槐安巷走到大街上。南城的夜晚安静得像水底。他走到中山路口抬头看了一眼姜藜的窗户——黑的,窗帘拉得死紧。姜藜不知道在哪儿,但他会找到她的。等镇完蛟,等凑齐妹妹的魂,等所有事都了了。
不着急。一件一件来。
先镇蛟。先贴符。先去水库。
他在路口站了一会儿。左边回旅馆,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等着他,被子里头潮得发黏。右边去水库,石像站在淤泥里嘴巴咧到耳根,泥底下那截身体在慢慢地翻身。还有蛟,在水底下,在五百年的封印底下,睁着眼睛看着他。
选了右边。
走了两步,怀里黄纸人的手突然又动了一下——右手那根食指又伸了出来,这次指的不是他的手背,是前方。水库的方向。纸人在给他指路。妹妹在给他指路。她在水底下待了二十三年,对水库比任何人都熟。
"走吧。"雁无痕说。"带我去。"
纸人的食指微微弯了一下,像在点头。然后不动了,但方向没变。指着水库,指着蛟,指着八月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