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信任与信任
送货送久了，阿远自然知道“翠竹山庄”里面是有淘宝商家的。
那是一个专门卖服装的，卖的都是比较轻的单裤，里面有大约五六个女孩子在工作，应该都是客服。
阿远去给她们送快递送的都是退换货，几乎每天都有，地址都是三栋二单元104室。开始他以为是业主买的衣服，三次之后就知道是淘宝商家了。
阿远还在做业务员的时候就找她们问过一次，当时那个女孩子问了一下他的价格，他说十五块，人家没搭理他。
等到阿远成为了承包商，又报了一次价格，这次应该是另外一个女孩子和他接洽。阿远报的价格是十块一件，这个女孩子虽然在忙，却告诉了他她们的发货价格:八块。
八块。
阿远有点无语。他作为承包商，总部给他的价格最便宜的地方是一块钱一公斤，加上扫描费一毛，面单八毛，派件费一块五，还有塑料袋五毛，一共是三块九毛钱，还有来去的路费油钱，差不多要合五块钱的本，八块钱一票别人也在收，真是够卷的！
就算每天十票，也才赚三十块钱，他在别的地方收两个件大部分都不止赚三十块。
还要跟单，还要查件，还要接电话做客服……
怎么想都不划算……
现在不同了，阿远再跟她们谈一谈。
毫无悬念，今天阿添从总部拉回来的货中又有104的快递。阿远扫描完成，捏在手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叮铃铃！”阿远按响了104的门铃
出来开门的是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子，阿远记得她是她们之中比较好说话的一个之一
“美女，我们荟通快递出了最新的收件价格，调整很大，绝对优惠，要不要了解一下？”阿远开门见山。
长头发女孩将已经伸进房门的脚收住，转回头:“多少？”
真够直接的，当客服的一早上就这么忙吗？他可是特地选了早上第一个来送件的。
“具体看要发到什么地方？”阿远前两次都是直接被吓退的，没有详细深入过她们的客户群体集中区域，因此不敢随便说。
“江浙沪。”长头发女孩子脚微微抬起，准备进去了。
“六块。”
阿远生怕她一进去就再没有说话的机会了，直接甩出王炸。
——比她们现在的发货价格整整少了四分之一，少了两块！
“你确定？”长头发女孩子果真被镇住了，转过身子，吃惊地看着他。
阿远知道凑效了！
他甚至都没有问她们每天能有多大量，直接就报了这个价格，很不符合他平日谈客户的作风。
而且给的是这么低的价格。
“我不开玩笑。”阿远看长头发女孩子始终不苟言笑，他也收起了常常挂在脸上的微笑，认真地说，“只要发的是江浙沪地区。”
长头发女孩子把虚掩的门打开，示意让他进来:“百分之九十的收货地址都在江浙沪。”
阿远进去扫了一眼，发现三个女孩子在电脑前工作，还有两个看上去刚刚起床，靠近门的一张长桌子上面堆在青色和灰色的男士长裤，里面两个房间是库房，好几个一人多高的架子上摆满了裤子，如果不是瘦个子的女生都钻不进去。
“那就行，”阿远边看边说，“那就是六块一件。”
“你的名片和面单给我。”长头发女孩子说，“每天下午四点钟来拿一次货，下午六点钟有时候也有货，我没有打你电话六点钟就不用来啦。”
“你能做主吗？”阿远有点意外，“美女贵姓？多大了？”
“你想啰嗦到什么时候？”长头发女孩子白了他一眼，还是告诉了他，“我姓王，我的名字叫王婉莹，你给我送的快递上有我的名字和电话；我就是这家店的老板，你说我能做主吗？至于年龄，反正比你大！”
阿远抓了抓头发，到底是做老板和兼客服的，把他怼得脸上发烫。
他把名片和面单递上，低头说:“最后一个问题:放多少面单好？”
王婉莹看了一下阿远手中的面单，大概是齐齐整整的一百张，连名片一起接过去:“全放这吧，能用几天不好说，下次的面单也最好是连号的，方便结算！”
阿远不敢啰嗦，答应一声后就退出了房门。
“呃，呃……”
坐在了车上，阿远没有立即发车，他又是抽烟又是喝水，翻来覆去的不能安心，忍不住给王婉莹的手机号码发了一条信息:
“最后一个问题:怎么那么相信我，什么都还没说就定好从我这里发货？”
这个是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疑问，百思不得其解，不问出来他会一直想着它。
——问出来就好了，答案他没期待很快得到，甚至做好了王婉莹根本懒得回答他这个问题的准备。
阿远把手机插进裤口袋，正准备启动车辆，就听到了来信息铃声。
阿远打开手机翻开，果然是王婉莹的回复:
“你都来送了多少次货了，我也跟你们快递打了多少次交道了，为什么不相信你？——下次再不要问这种白痴问题，我不会再回答你了！”
阿远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骂了一句自己“神经病！”
别人不相信他的时候千方百计取信别人，现在遇到一个相信他的，却自己质疑起来！
为了感谢王婉莹解开他心中的疑惑，他忍不住又给她发了一条:“好的，下次再问白痴问题就快递费再减一块。”
手机“嘟”地一声信息才发过去，马上就又听到了来信息铃声。
“快递费还能减一块？”
阿远心中大叫:“完了完了！”
手抖抖索索地再次给王婉莹回过去:“开玩笑的，别当真啊！”
并且连加了三个对不起的符号。
这次手机再也没有响动了。
王婉莹再也懒得跟他瞎扯了！
阿远心里猜想:她连后面三个“对不起”的符号都懒得看……
终于把“婉莹的小店”这个淘宝商家搞定了。
阿远从“翠竹山庄”出来心里一直七上八下，这是他第一次承接淘宝商家的业务，她们的模式和手段带给了他许多冲击。
以前他要的是“质”，觉得收一个高价肯定抵得上至少十个淘宝的货，所以他宁愿收散户的优质件而不要淘宝的；现在他打开了“量”的大门，以后是不是都要往“薄利多销”这条路上走了呢？
淘宝商家采取的就是“薄利多销”的政策，她们把商品挂在网上，人人平等，一件也是批发价，生意做到了全国，甚至全世界。对王婉莹她们来说，确实也顾不了哪个快递服务更好、更优质，她们是能省一个是一个。阿远给她的价格比别的快递便宜两块，她就毫不犹豫地选择阿远。一件省两块，十件就是省二十，一百件就能省两百块，一千件、一万件呢？
对于淘宝客户而言也是同一个意识:快递在站点或者晚一天到又有什么关系呢？能不用她们上街选购和送货上门已经给她们提供了足够的情绪价值了，只要货物不变质，走哪个快递不存在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阿远有点怅然若失:他以前特别专注服务质量，但是社会的发展和人心的变化好像跨到了另外一条道上。
当天下午，阿远四点钟如约来到“翠竹山庄”，王婉莹她们还在打包和填写面单。
阿远也帮忙打包了两件，他向王婉莹提议:“你们那么忙，买个打印机打印面单不是要快很多吗？”
王婉莹破例没有怼他，还略略停顿了一下，随即用脚踢了他一脚:“别挡着路。”
阿远这个用打印机打印面单的想法是上次在党校收“到付件”看到周老师她们用打印机时产生的，党校本来就有打印机，而且大多数时间都空着，阿远看到周老师用打印机打印面单又快又工整，最重要的是轻松，比手写的省时省力多了，于是告诉了王婉莹。
王婉莹因为阿远这一句话而开始对他有好感，这是许多年以后王婉莹亲口告诉阿远的，阿远不由得问她:“那你当时为什么踢我，还踢得那么狠？”
王婉莹想了一下，说:“我警告过你别问这种白痴问题！”
阿远不死心:“这不算白痴问题好不好，我就是想知道！”
王婉莹翻个白眼:“我不记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