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哲推开铁门时,楼道声控灯正好熄灭。
他在黑暗里站了两秒,等眼睛适应昏暗。门缝里透出手机屏幕的蓝光,小雅又在刷短视频了。背景音乐是熟悉的洗脑神曲,女主播喊着“家人们给我点点关注”。
“我回来了。”
阿哲的声音有些哑。他今天跑了十四单,最后两单都超时了,平台扣了钱,还收到一个差评。差评理由是“骑手身上有汗味”。
六月天的午后,气温三十八度,他爬了七层楼送一份麻辣烫。
小雅没抬头。
阿哲把外卖箱放在门边,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边角毛毛的。他在银行取了现金,特意要的新钞,一张张点过,七千三百块。柜员看他的眼神有些怜悯。这么年轻的小伙子,取这么点现金还这么郑重。
“小雅,你看。”
他走到小雅面前,把信封放在桌上。厚厚一沓红色钞票从开口处露出来,在手机屏幕的冷光下,泛着奇异的暗红色。
小雅终于抬眼。
她先看了看钱,然后看了看阿哲。目光在钱上停留了三秒,在阿哲脸上停留了一秒。
“就这些?”
“啊?”阿哲愣住。
“七千多?”小雅用指尖拨开信封口,往里瞥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你不是说这个月能过万吗?”
阿哲觉得喉咙发干。他今天喝了三瓶矿泉水,但此刻还是渴得厉害。
“这个月……下雨天多,单子就……”
“下雨天单子才多吧。”小雅打断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我闺蜜她老公,上个月下雨,一天跑了九十多单。你呢?”
阿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上周那场暴雨。,雨水从雨衣领口灌进去,顺着脊背流到腰际。电动车在积水里打滑,他摔了一跤,麻辣烫洒了一地。他赔了客人钱,又自己掏腰包重新买了一份送过去。那一单,他倒贴了四十八块。
小雅没问过他摔没摔着。
她只问:“你今天跑了多少?”
“七千三……”阿哲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其实……其实不少了,我上个月才六千八……”
“六千八和七千三有什么区别?”小雅笑了,那种很冷的笑,“不都是穷吗?”
阿哲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
他二十二岁,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在工地搬过砖,在餐厅端过盘子,最后发现送外卖挣得最多。第一个月,他挣了四千二,全部交给小雅。小雅当时亲了他一下,说“老公真棒”。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你看看人家。”小雅又把手机拿起来,划拉几下,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某个短视频,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崭新的轿车前,背景是高档小区的大门。配文是:“95后外卖小哥,靠自己的努力全款提车!”
“人家也是送外卖的。”小雅说,每个字都像小刀子,“人家怎么就能买车?”
阿哲盯着屏幕。那个男人笑得很灿烂,牙齿白得晃眼。阿哲的牙齿有点黄,他抽烟,便宜的红双喜,八块钱一包。他不敢抽贵的,一包烟够他吃三顿饭。
原本要脱口而出那都是宣传,当不当真。不过说了她就会信吗?反而会说自己没有本事,就说别人也办不到。不指望你大富大贵,你送给外卖就不能争点气,拿一个单王!你说你能干什么?送个外卖也送不好。
不知道怎么说,或许她是对的,普通人普通就吧了,偏偏干的普通事都干不好。
就像网友拍的视频,工厂打工人,会被说,你一个螺丝也不好,还能干的啥?
想反驳他们,却又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
自己的人生,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踏进了这泥泞里,再也拔不出脚了?
收回思绪,脱口而出的还没有说,从嘴里说出的确是
“我……我会努力的。”声音越来越小,“下个月,我早点出门,晚上多跑会儿……”
“早点出门?”小雅挑眉,“你现在不是五点就出门了吗?还要多早?四点?三点?”
阿哲说不出话。
他想起凌晨四点的城市。路灯还亮着,街道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在扫地。他骑着电动车穿过寂静的街道,外卖箱在后座哐当哐当响。那种时候他会觉得,这个城市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但小雅不会懂。
小雅只关心他凌晨四点出门,为什么晚上九点回家时,只带回来七千三。
“钱我收着了。”小雅从信封里抽出那沓钱,开始数。她的手指很灵活,钞票哗啦哗啦响,像某种嘲讽的掌声。
一张,两张,三张……
阿哲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做过美甲,粉色的底色,上面画着白色的小花。做一次要一百二,阿哲觉得贵,但小雅说:“我闺蜜都做,我不做多没面子。”
数到第三十七张时,小雅停了一下。
“怎么湿的?”
钞票边缘有深色的水渍。
阿哲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雨衣早就干了,但汗水从没干过。那沓钱在他怀里揣了一整天,贴着心脏的位置,被体温和汗水慢慢浸透。
“出汗了。”他说。
小雅皱了皱眉,把那张钞票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下次用塑料袋包一下。”她说,“湿的钱不好存。”
然后继续数。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
阿哲突然很想抽烟。但他知道小雅不喜欢烟味,说闻着头疼。所以他总是在楼道里抽,抽完了还要嚼口香糖,等身上的味道散了再进门。
有一次他忘了嚼口香糖,小雅一整天没理他。
“七十三张。”小雅数完了,抬头看他,“还差二十七张才够一万。”
她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菜市场白菜涨价了”。
阿哲的指甲掐进掌心。他今天摔跤时蹭破了手掌,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现在又被掐得渗出血丝。不疼,有点痒。
“下个月……”他又说了一遍,“下个月我一定……”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小雅把钞票整理好,重新装回信封,“上上个月也是。”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有个铁盒子,她打开锁,把信封放进去。阿哲看见盒子里已经有好几个信封了,厚薄不一,像一个个沉默的墓碑。
铁盒合上,锁扣“咔哒”一声。
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响得像惊雷。
“我去洗澡。”小雅说,拿着睡衣进了卫生间。
水声响起来。
阿哲还站在原地。他看着那个铁盒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轻轻带上门,走到楼道里。
声控灯又亮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烟盒,只剩最后一根。他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来。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上升,像某种缓慢的、无声的溃散。
楼下有外卖骑手经过,电动车发出“滴滴”的提示音。是个年轻人,和阿哲差不多大,后座的外卖箱上贴着卡通贴纸。他骑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街角。
阿哲想起自己也有过那样的贴纸。刚干这行时,小雅给他贴的,一只小兔子,粉粉的。她说:“这样显得可爱一点。”
后来贴纸掉了,他也没再贴新的。
烟,自己抽了一半,风抽了一半。
烟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阿哲哆嗦了一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该进去了。明天还要早起,五点,不,四点半吧。早点出门,多跑几单。下个月,下个月一定挣够一万。然后小雅就会高兴了,就会像半年前那样,亲他一下,说“老公真棒”。
他推开门。
小雅已经洗完澡出来了,坐在床上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响,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阿哲去洗澡。水温不太够,忽冷忽热的。他站在水柱下,闭着眼。水流过脸上的时候,他分不清那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洗完了,他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T恤。走出卫生间时,小雅已经吹完头发,躺在床上刷手机了。
阿哲轻手轻脚地上床,在她身边躺下。
“阿哲。”小雅突然开口。“你今天外边睡吧!别吵着我和孩子。”
阿哲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像黑色的闪电。
“好。”他说。
“那就好。”小雅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晚安。”阿哲说。
小雅没回答。她已经闭上眼睛了。
阿哲也闭上眼睛。但他知道,他今晚睡不着了。
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车流声远远传来,像某种永不停息的潮水。潮水里浮沉着无数像他一样的年轻人,骑着电动车,穿过大街小巷,把一份份热气腾腾的食物,送到一扇扇紧闭的门前。
门开了,食物递过去,门关上。
然后去下一家。
再下一家。
永无止境。
阿哲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咧开的笑。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送最后一单时,那个客人是个老太太。她接过外卖,看了看阿哲,说:“小伙子,吃饭了吗?”
阿哲摇头。
老太太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子,塞到他手里。
“还热着,尝一个。”
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很香。阿哲站在楼道里吃完了,吃得很急,差点噎着。
老太太在门里说:“慢点吃,别急。”
阿哲吃完包子,把塑料袋仔细折好,放进外卖箱。他对着紧闭的门,小声说:
“谢谢。”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现在,在这个漆黑的房间里,阿哲对着黑暗,又小声说了一遍:
“谢谢。”
这次,连他自己都没听见。
但脸颊触及的毯子,却悄悄湿了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