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降落,停机坪的门打开,风吹了进来。欧阳振华站起来,走出舱门,脚踩在金属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回头,直接朝住的地方走去。
屋里灯还亮着,桌上的量子终端屏幕是黑的,刚才那条加密消息已经不见了,只有一点点灰。他脱下礼袍,挂在墙上的钩子上,动作很利落。那件白长袍叠好放进柜子最下面,勋章取下来,放进木盒里,盖上盖子,他没再看一眼。
他在桌前坐下,手放在肚子前面,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体内的气息平稳流动,七千岁的寿命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不动也不晃。授勋时的掌声、弹幕、艾丽西亚说的话,都过去了,留不下什么。他不在乎那个位置,也不在乎荣耀。他只想把道传下去,让人听懂。
过了三刻钟,他睁开眼。
窗外天快亮了,阳光照进屋,落在地上一道符纹上。那是学生们昨晚练功时留下的灵力痕迹,还没散掉。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拿出另一件长袍——平时讲课穿的,白色底,袖口和下摆有星星一样的细纹,走动时会微微发光,但不刺眼。
他穿上衣服,系好腰带,把头发扎起来,没戴帽子。镜子里的人脸很硬朗,眼神很深,和平常一样。他转身出门,门轻轻关上。
外面已经开始热闹了。
从住处到学院正门的路上,人越来越多。不是学生,也不是老师,是各个星球来的访客。有背着记录仪的年轻人,有拄拐杖的老人,有穿异族服装的家庭,也有独自前来的修行者。他们站在心灯柱外面,小声说话,不敢靠太近。
有人认出他了。
“是他!”
“讲道者出来了!”
人群有点骚动,声音压低了,但还是能听出激动。几台记录仪自动对准他,镜头嗡嗡响。弹幕开始出现:
【来了来了!今天能现场听吗】
【别吵,安静点,人家刚回来】
【看他穿的是日常袍,应该是要开讲】
【我从双月星赶来的,就为见一面】
欧阳振华没停下,双手背在身后,一步步走向广场。他没有用喇叭,也没让人清场。他就这么走过去,站上台阶最高处,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
大家慢慢安静下来。
“这个学院不是为我一个人建的。”他开口,声音清楚,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见,“是为了让失传的道有个归宿。”
人们屏住呼吸。
“三千年前,祖辈的话在战火中断了,口诀没人懂,书也丢了。我在一颗废星上捡到一块石碑,不知道什么意思,只是为了活下去,就开始直播,讲出家里传下来的口诀。没想到,真有人听懂了。”
他顿了顿,看向主殿墙上的浮雕。
“第一场直播,信号传到三十七个星域,八百万人同时看。有人因此静下心,有人突破瓶颈,有人第一次感受到‘气感’。那一刻我知道,道没死,只是迷路了。”
他抬手指向浮雕:左边是古星遗迹,风沙很大;中间是光幕,映着他最早讲课的样子;右边是各种族的人影,有血肉的,有机械的,有能量体的,都在抬头听。
“你们看到的不是我,是你们心里还记得的东西。”
弹幕刷得更快了:
【我妈说她小时候听爷爷提过‘导引术’,原来是真】
【我们族长老说,这就是失传的‘灵修图腾’】
【原来不是神话,是真的存在过】
一个年轻男人挤到前面,声音发抖:“先生,我能……能来这里学吗?”
“能。”欧阳振华点头,“学院不设门槛,不管你是谁,来自哪里,只要你想听,想练,想信,就可以来。”
又有人问:“那……要考试吗?要交钱吗?”
“不用考试。”他说,“学费是你的心意。每天来心灯柱前站一刻钟,调息三次,就算报到。学不会没关系,先学会呼吸。”
大家笑了,紧张的感觉没了。
他转身,走进学院主路。
一路上,学生们自发组织,带访客参观。典籍馆门口排着队,讲解员指着玻璃柜里的《基础导引术》复刻本:“这是第一版讲义,靠听众反馈改了三百多版。”有人踮脚拍照,有人低头抄写。
冥想园里,一群孩子围坐一圈,在高年级学生指导下练“守神法”。一个蓝皮肤的小女孩闭着眼,小声念:“呼……吸……慢……”旁边男孩憋着笑,被老师敲了一下脑袋。
欧阳振华走过,没人拦他,也没人要签名。他们只是看着他,眼里有光,像是看到了一件熟悉又遥远的事物终于回来了。
他走到心灯柱前停下。
柱子不再是光秃秃的金属,贴满了各种文字写的纸条。有的用手写,有的用刀刻,有的烧录在小晶片上。一张字迹稚嫩的纸条写着:“今天呼吸变慢,心跳少了一次。”旁边一行老字刻着:“活了九十年,今天第一次感觉到‘气’在体内流动。”
他伸手,指尖轻轻擦过柱子。
有点温热。
不是真的温度,是很多人一起留下的感觉,像冬天晒过的墙,踏实,安心。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路尽头是教学楼,门口两个老师正在发《朝圣指南》,上面写着参观路线、不能进的地方、共修时间。看到他走近,两人停下说话,低头行礼。他点点头,没停下。
他没有回房间,也没去办公室。
他在主楼台阶上站住,看着广场上的人。有人拍照,有人记录,有人坐着调息,有人互相纠正动作。吵,但不乱。闹,但很静。
弹幕还在滚动:
【这地方真的能让人心静】
【我刚练完第一式,肩膀松了】
【我想留下来当志愿者】
【老师,明天还讲吗】
他没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晴朗,星星的轨迹隐约可见,是个适合出发的好天气。
他转身,往住处走。
屋里桌上,量子终端又亮了,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K-714荒星请求接入直播——今日可讲?】
他没点开,也没回复。
他走到柜子前,拿出背包,检查东西:三块备用电池,一套便携投影仪,一本手写的讲义,还有一包密封的晶花种子——这是他在第七站种出来的品种,现在能在不同气候生长。
他把东西一一放进去,拉好拉链。
门外,风又吹了起来,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
他知道,明天一早,接驳舰会在东边停机坪等他。
现在他要做的,是好好睡一觉。
他脱下长袍,叠好放在椅子上,躺上床,闭上眼。
呼吸缓慢而深长,像大地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