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站在那个巨大的空间里,脚下是骨头铺成的地板,头顶是骨头砌成的天花板,四面的墙也是骨头,肋骨腿骨手臂骨头骨,人的骨头动物的骨头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是动物,所有的骨头都在发光青色的微弱的光,像一盏一盏快灭的灯嵌在墙上。
那个无头的东西站在她面前比正常人高出一个头,身体瘦得像一根竹竿皮肤是灰色的像水泥,它的手很长垂下来超过了膝盖手指也是长的每一根都比正常人的手指长两倍,指甲是黑的弯弯的像鹰爪,它在用那些长手指摸自己的脖子摸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头还在不在,每次摸到脖子的断面的时候就停一下因为那里没有头只有一张嘴不是长在脖子上的嘴是长在断面里面的嘴,嘴很大占了整个断面牙齿密密麻麻的从左边长到右边从右边长到左边,牙齿在咬合咔嚓咔嚓的。
它的脖子断面里的那张嘴张开说话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从它全身的骨头缝里出来的,每一个关节每一根骨头都在震震动发出声音,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老人的声音孩子的声音,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声音像一万人同时在说话但说的都是一样的内容,“脖子痒,脖子痒,脖子一直痒。”
陈小禾捂住了耳朵她不想听这些声音但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脚底进去的,骨头的缝隙里那些青色的光在跳光里有声音,她低头看脚下脚下的骨头是透明的像是玻璃做的骨头里面有一根一根的血管蓝色的血管在跳动每跳一下就有一股光从骨头里冒出来。
那个无头的东西往前走了一步它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正常人那样迈腿,它的身体往前倾然后两只手撑在地上像猩猩一样走,走了一步就停下来了用长手指在地上敲了敲咚咚咚像在敲门,敲了三下地面裂开了从裂缝里伸出了一只手不是骨手是真正的人手有血有肉有皮肤指甲是干净的修剪得很整齐,手在空气中抓了几下缩回去了缩回去的时候留下了一样东西一张照片,黑白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军装戴着军帽脸很瘦眼睛很大,照片的背面写着几个字钢笔写的蓝色墨水,“民国三十七年,陈守义。”
陈守义是陈九阳的爷爷,陈小禾的曾祖父,她在她家的相册里见过这张照片但不一样,相册里的那张照片上她曾祖父是笑着的这张照片上没有笑,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很不高兴。
那个无头的东西又从地面裂缝里拿出了几样东西,一个发卡银色的上面刻着一朵花,一块怀表表壳打开了里面的指针还在转但在倒着转转得很快,一只鞋子小孩的布鞋鞋底绣着一只老虎,这些东西它每拿一样就放在鼻子下面闻一下它没有鼻子但它有脖子的断面断面里的嘴帮它闻,嘴一张一合的把味道吸进去然后它的身体就会抖一下抖的时候骨头缝里的光会变亮。
陈小禾认出了那只布鞋她小时候穿过一双一模一样的,她妈给她做的鞋底绣着一只老虎老虎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她那时候觉得那颗珠子很好看总是抠抠到后来珠子掉了她妈又给她缝了两颗,现在这只鞋上的珠子还在没掉但是珠子的颜色变了从黑色变成了青色。
“这些都是你吃的人的东西,”那个无头的东西说话了这次声音清楚了一些像是有一个固定的声音从那些杂乱的声音里冒出来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像沙子磨铁,“你曾祖父的东西,你奶奶的东西,你爸的东西,你妈的东西,你都见过但你不知道它们在哪,它们在我肚子里,我吃了那些人他们的东西就留在我肚子里了,消化不了吐不出来。”
陈小禾的腿软了她蹲下来用手撑着地面,骨头地面是凉的凉得像冰但她感觉不到因为她整个人都是凉的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每一个细胞都是凉的,她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白的脸皮在骨头上的倒影,倒影里的她是有脸的但那张脸不是她的是一张陌生的脸,老的女人满脸皱纹眼睛凹下去了嘴角往下耷拉着像快要死的人。
“你把那些人的东西还给我,”她说声音很小但她知道那个东西听得到因为它的骨头在震每震一下就代表它听进去一个字。
“还不了,消化了,变成我的骨头了我的肉了我的光了,你还想要就拿刀把我的肉割下来,把我的骨头拆下来,把我的光灭掉,你能做到吗你做不到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你还想救别人。”
陈小禾抬起头看着那个无头的东西它的身体在发光青色的光透过灰色的皮肤照出来像一个青色的灯笼,她看到了它身体里面的东西不是内脏是一盏一盏的小灯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每一盏灯里都有一颗头很小很小但五官清晰,她看到了陈暮的头看到了王德胜的头看到了很多她不认识的人的头,所有的头都在灯里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它脖子的断面里那张嘴又开始说话了这次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我饿了,我好久没吃东西了,上次吃东西还是三年前,三年前那个男人自己走过来的走到我面前跪下来求我吃他,我就吃了,他的头现在还在我肚子里没消化完,你闻闻还能闻到他的味道。”
它从脖子的断面里吐出了一口气气是臭的像腐烂的肉,臭得陈小禾的胃翻了一下酸水涌到了嗓子眼她咽回去了咽回去的时候嘴里的味道是甜的像糖,她不知道为什么臭气进了她的嘴里会变成甜的但她不想知道,她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无头的东西离开这些骨头离开这些灯。
婴儿从她身后爬过来了尾巴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响,它爬到那个无头的东西面前用头去蹭它的脚像一只猫在蹭主人的腿,那个东西用长手指摸了摸婴儿的头手指按在婴儿的头盖骨上按出了一个坑坑里有东西流出来不是血是白色的浆糊一样。
那个东西把沾了白色浆糊的手指塞进脖子的断面里吸了一下像吸骨髓一样,吸完了它舒服了整个人抖了一下骨头缝里的光变亮了亮到刺眼,亮光中它脖子上那个断面在扩大不是变大了是在往外翻像一朵花在开,花瓣是一片一片的骨头骨头张开之后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一个洞深不见底的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爬黑色的很多很多像蚂蚁但比蚂蚁大。
那些黑色的东西从洞里爬出来了爬满了它的全身从脖子爬到胸口从胸口爬到肚子从肚子爬到腿,它整个人被黑色的虫子盖住了虫子在咬它的皮肤在吃它的肉在喝它的血它不疼它在笑笑声从虫子缝里传出来哈哈哈哈的像疯了一样。
虫子吃完它表面的皮肤露出了下面的骨头骨头是黑色的不是正常的白色,黑色的骨头上刻满了字很小的字密密麻麻的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她凑近看那些字她不认识不是汉字是另一种文字更古老更复杂像是画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个人的形状跪着双手举过头顶。
那个东西甩了一下身体虫子被甩掉了掉在地上死了翻着肚皮六条腿朝上,它身上的黑骨头在发光青色的光照亮了整个空间照出了墙壁上那些骨头里的人形,每一根骨头里都站着一个人透明的像玻璃做的姿势各不一样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跪着,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它脖子的断面。
“你问我是谁,”它说话了这次声音很清楚就是那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沙哑的,“我是战国时期的一个将军,我打了三十年的仗没死在战场上死在了我亲弟弟的手里,他用剑砍下了我的头把我的头献给了妖道妖道把我的头做成了灯,我的身体被封印在这里两千多年了两千多年我没有头没有头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
它用手摸着脖子的断面手指在断面边缘摸来摸去摸的时候指甲刮到了骨头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像粉笔在黑板上划,陈小禾的牙齿酸了她咬着嘴唇不让牙齿打架嘴唇被咬破了血流出来了流到下巴滴在地上,血滴在地上的骨头上骨头被血滴到的地方冒烟了烟是白色的白烟里有一个人形很小很小站在烟里看着她。
“脖子一直在痒,两千多年了天天痒月月痒年年痒,痒到我想把自己的骨头拆了但拆不了,我被封在这里出不去,这个祭坛是我的牢笼这些骨头是我的锁链这些灯是我的看守,我想死但死不了因为没有头的人死不了,没有头就没有灵魂没有灵魂就没有死亡,我只能活着活在这具没有头的身体里活在这两千多年的痒里。”
它蹲下来了蹲在陈小禾面前脖子的断面正好对着她的脸断面里的那张嘴在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呼出来的气是冷的吸进去的气是热的冷热交替吹在她空白的脸上她的脸皮在冷热交替中起了反应起了一层小疙瘩密密麻麻的像鸡皮疙瘩。
“你的头在哪,”陈小禾问。
它用长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断面,“在这里面,我的头就在这里面的那个洞里,妖道把我的头做成了灯塞进了这个洞里,灯在头在灯灭头灭,但妖道后来把灯拿走了拿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灯不在了我的头就不在了,没有头的我就永远困在这里永远痒永远死不了。”
它说到这里的时候身体开始抖不是冷是生气,它生气了生了两千年的气气到骨头都在发抖骨头上的那些字在发光越发光越亮亮到她睁不开眼,她用胳膊挡住了眼睛胳膊上被光照到的地方出现了字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黑色的像纹身一样,那些字她不认识但她的皮肤认识因为那些字在往她皮肤里钻钻进去了就不出来了在她皮肤下面游走像一条条小蛇。
“妖道在哪里,”陈小禾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个东西不抖了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她用长手指指着洞穴的入口方向,那个方向是黑暗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它的手指上有光青色的光照亮了黑暗照亮了一个人形,一个人站在洞穴入口的黑暗中穿着灰色的衣服戴着斗笠,那个人的脸在光中露出来了是老吴,村长老吴,他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灯青铜的青色的火苗在跳,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在笑不是在哭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他在你们村里住了四十年,换了四个身份,现在是你们的村长,以前是你们村的会计,再以前是你们村的木匠,再再以前是你们村的教书先生,他一直在等第一百盏灯,等了一百年了,等到你来了。”
老吴从黑暗中走过来了每走一步他手里的灯就亮一分走十步亮了十分亮到灯焰有一尺高,灯焰的形状是一个人没有头的人形站在火里跳舞跳得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走到那个无头的东西面前停下来把灯举起来对着它的脖子断面,灯焰从灯里跳出来了跳到了那个东西的脖子断面里钻进去了,那个东西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触电一样弹完就不动了僵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它的骨头上的字不发光了它的身体不抖了它的脖子断面里的嘴闭上了整个人像死了一样但死不了因为没有头。
老吴转过身看着陈小禾他的眼睛是青色的瞳孔里有一盏灯在跳,他的脸在变化从老吴的脸变成另一张脸年轻的不老的有眉毛但没有眉心的位置有一盏灯的烙印,烙印是红色的发着光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空白脸皮上出现了那个烙印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大小,她用手去摸摸到了不是平的凸起来的像一个胎记。
“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