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七楼最尽头的走廊。
这地方以前是防空物资转运层。
走廊的瓷砖上印着斑驳的黄胶水印。
常年不见阳光。
散发着一股老旧石灰发霉的刺鼻气味。
悬案清理办公室的铜牌挂上去才不到三天。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股浓烈的受潮纸张气味直往鼻腔里钻。
老马端着那个坑洼洼的搪瓷茶缸。
站在窗户边。
水汽模糊了玻璃。
他滋溜吸了一口劣质绿茶。
茶叶梗卡在牙缝里。
他用粗糙的手指抠了出来。
“这破地方以前连个排气扇都没有。”
老马吹了吹缸子里的茶叶沫子。
“经费紧张。”
“大家凑合凑合。”
顾停舟瘫在电脑椅上。
黑眼圈青得发紫。
嘴里叼着一根吃得只剩白棍的棒棒糖。
十根手指再键盘上慢吞吞的敲着。
屏幕上滚动着一排排绿色的底层代码。
“老马。”
“咱们这办公室的班味太重了。”
“这班是一天也上不下去了。”
顾停舟一脚踢开地上的废纸篓。
“我这军工级服务器。”
“天天在这用来翻这种发霉的电子档案。”
“简直是暴殄天物。”
苏砚抱着一大摞发黄的牛皮纸袋走进来。
重重的砸在坑洼不平的桌面上。
扬起一阵肉眼可见的粉尘。
呛得顾停舟连连咳嗽。
“别抱怨了。”
苏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警服的领口被外面的雨水打湿了一片。
“上面把二十年的旧帐全翻出来了。”
“光是铁路片区和沿江的悬案就堆成山。”
“足够我们看上个大半年。”
林烬坐在靠窗的工位上。
那件泛白的黑色风衣搭在椅背上。
他没有理会办公室里的嘈杂。
手里捏着一块黑褐色的蜡质碎块。
那是刻着林字的碎块。
他的大拇指指腹不断的摩挲着那个刻痕。
眸子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父亲的线索断在废弃照相馆的暗房。
但归档人留下的网还在。
这张巨大的网把整个临江市的旧案死死裹住。
老马转过身。
慢条斯理的把搪瓷缸放在桌面上。
走到那堆牛皮纸袋前。
粗糙的手指在上面挑挑拣拣。
最终抽出一份最底下的卷宗。
泛黄的封皮上印着几个粗黑的宋体字。
红伞失踪案。
字迹以经有些褪色。
“林顾问。”
老马敲了敲卷宗边缘。
语气里透着一种倚老卖老的试探。
“你不是能看出现场的问题吗。”
“这案子当年可是挂了红头文件的。”
“市局找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
“你来看看。”
林烬站起身。
把那块蜡质碎块收进口袋。
大步走过去拉开铁皮椅子。
刺耳的拖拽声在地板上响起。
他视线落在泛黄的封皮上。
这案子他以经听说过。
二十年前的沿江旧案。
一个名叫齐慧的初中女教师。
再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离奇失踪。
警方顺着线索找过去。
只在江边的烂泥地里找到了一把断裂的红伞和一双女式皮鞋。
连一件能提取完整DNA的衣服都没留下。
尸体始终没有找到。
当年的结案报告写得潦草。
厚厚的一沓废纸。
全是在论证死者的生前心理状态。
最终判定为工作压力大导致情绪崩溃。
投河自尽。
“这结案报告真是天塌下来有嘴顶着。”
顾停舟滑着椅子凑过来。
扫了一眼屏幕上扫描的案卷副本。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光凭一把破伞就定性自杀了。”
“这逻辑也能过审。”
苏砚翻开卷宗里的现场照片。
照片是粗糙的黑白胶卷冲印。
像素颗粒极大。
泥泞的江岸边。
水洼里反射着刺目的闪光灯。
一把红伞孤零零的倒在泥坑里。
伞骨扭曲变形。
一半陷在烂泥里。
伞面上全是黑色的污泥。
“当年的技术条件有限。”
苏砚把照片推到林烬面前。
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大雨冲刷了所有脚印和指纹。”
“周围一公里都没有监控。”
“唯一的物证就是这把伞。”
林烬从口袋里掏出崭新的白色橡胶手套戴上。
橡胶贴合皮肤发出一声轻响。
手指翻开卷宗的证物登记页。
“原伞呢。”
林烬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干冷粗粝。
老马摇了摇头。
扯出一个无奈的笑。
“早没了。”
“十年前老物证库漏水。”
“那批受潮的旧物被集中销毁了。”
“渣都不剩。”
“现在只剩下一份当年的伞具检验修复记录。”
“还有几张法医科拍的伞骨特写照片。”
这种尽然巧合到极点的损毁。
在归档人的操作里简直是常规手段。
只要遇到核心物证。
必然会以各种合理的意外物理消失。
林烬没有任何惊讶。
他抽出那份仅存的伞具检验修复记录。
平铺在桌面上。
纸张薄脆发黄。
上面印着几张模糊的伞骨破损特写照。
林烬必须重构这把伞的声音。
所有的答案都藏在这些被掩埋的微痕里。
他必须找个过得去的理由。
“这伞骨的金属疲劳点有些不自然。”
林烬随口抛出一个工程学词汇。
完美的掩饰自己的动作。
他闭上双眼。
右手食指平平的贴在照片上那个扭曲的伞骨连接处。
周围的嘈杂瞬间退散。
老马喝茶的吞咽声被抽离。
顾停舟敲击键盘的动静归于虚无。
连走廊外雨打玻璃的声音也消失了。
无边的黑暗降临。
属于这把红伞的历史残音开始强行重构。
第一层声音猛的撞进耳膜。
是雨。
狂暴的倾盆大雨。
雨滴狠狠的砸在尼龙伞面上。
发出沉闷的劈啪声。
第二层声音出现。
女人的呼吸急促而破碎。
肺部发紧。
她在跑。
泥水溅在皮鞋上的声音杂乱无章。
脚步声极度慌乱。
紧接着。
第三层声音突兀的钻进脑海。
这声音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感。
滋滋滋。
一阵老式收音机的电流杂音穿透雨幕。
杂音中夹杂着微弱的机械女声播报。
零。
四。
七。
九。
这绝不是江边该有的动静。
这是哪家收音机会再荒郊野岭播放这种无意义的数字。
这是一种秘密的单向通讯波段。
林烬强行把感知向下沉。
顶着大脑的刺痛。
剥离所有的背景音。
聚焦在最后那段金属毁损的瞬间。
第四层声音炸响。
那不是伞骨被水流冲刷撞击礁石的动静。
那是极度暴力的金属刮擦声。
嘎吱。
女人在死死的握着这把红伞。
把伞柄前端的金属骨架。
狠狠的插进某个带有重型弹簧锁扣的缝隙里。
她在疯狂的用力撬动。
金属骨架在巨大的扭力下发出痛苦的金属断裂音。
最终崩断。
咔哒。
锁扣松动了。
林烬猛的睁开双眼。
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指腹传来的触感久久不散。
他把手从照片上移开。
漆黑的眸子里燃起令人战栗的火光。
“她不是去投河的。”
林烬声音极低。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劈开谎言的重量。
老马放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茶水晃荡出来洒在桌面上。
苏砚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顾停舟直接把棒棒糖咬成了碎渣。
“你说什么。”
苏砚死死的盯着林烬。
“卷宗上不是写了水流冲撞导致伞骨变形吗。”
林烬没有解释自己的听觉。
他拿起旁边的一支红色记号笔。
在特写照片的伞骨断裂处重重的画了一个圈。
笔尖和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看这处金属断层。”
林烬语气笃定。
字字如铁。
“水流冲刷造成的变形。”
“受力面应该是均匀平缓的。”
“但这根主伞骨的断端呈现出锐角的逆向折断。”
“伞面边缘有一道极深的横向污痕。”
林烬把卷宗推到苏砚面前。
眼神锐利如刀。
“江岸的泥沙里只有水草和烂泥。”
“这是某个废弃的金属门缝里才有的工业油污。”
“她在失踪前的最后一刻。”
“把这把红伞当成了撬棍。”
“试图强行撬开一扇带有锁扣的门。”
整个办公室陷入了安静。
林烬用一个物理痕迹。
硬生生的掀翻了保持了二十年的结案定论。
一个去投河寻死的人。
绝不可能拿着伞去撬一扇门。
她遇到了连死都害怕的恐怖追击。
“质疑老马,理解老马,成为老马。”
顾停舟小声逼逼了一句。
手底下的键盘敲得飞快。
“林老板。”
“单凭照片上的一个污印就能倒推场景。”
“你这大脑简直是人形扫描仪。”
林烬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
修长的手指继续在卷宗里翻找。
那老式收音机的诡异播报声还在他脑海里盘旋。
数字电台。
废弃的门。
这一切都指向了沿江地带的某个隐藏建筑。
但他绝不会向任何人吐露。
他把视线锁定在当年气象局出具的联合批注页上。
这是一页被所有人忽略的文件。
夹在厚厚的法医水文报告之后。
林烬的手指重重的点在右下角的一行小字上。
“苏砚。”
林烬抬起头。
眸子里是一片冰原。
“你们看这里。”
“案发当夜。”
“上游水库下达特大暴雨泄洪预警。”
“临江市沿江河道所有闸口全线关闭。”
林烬把这页纸拍在桌面上。
手指用力敲击了两下。
“那夜河道封航。”
苏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立刻明白了这四个字代表着什么。
这二十年她是怎么渡过的。
看过无数现场。
尽然漏掉了最核心的气象环境前提。
“封航状态下。”
苏砚的声音发紧。
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水上稽查队几乎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沿线巡查。”
“如果她真的跳河。”
“怎么可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又怎么可能连一丝落水挣扎的动静都没被人听到。”
这是一个致命的逻辑黑洞。
归档人用投河掩盖了失踪。
却忘了一个最大的物理环境前提。
水面根本就不通。
“那条江从一开始就不是她的坟墓。”
林烬大步走到白板前。
抓起水性笔。
在临江市的旧水系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叉。
笔尖和白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封航的雨夜。”
“制造了一个绝对没有社会船只干扰的真空环境。”
林烬转身。
周身散发着压倒一切的气场。
锋芒毕露。
“齐慧再被某种人追赶。”
“她在暴雨中一路逃到了江边的旧仓储区。”
“红伞是她最后的防身工具。”
“她试图撬开门躲进去。”
“但对方抓住了她。”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一个被定性为自杀的普通女教师。
牵扯出了蓄谋以久的追杀和绑架。
“那把伞是被凶手故意丢在江边的。”
林烬冷冷的下达最终结论。
“为了制造跳河的假象。”
“归档人把她带走了。”
老马放下搪瓷缸。
手心全是汗。
他原本只是想拿个旧案试试林烬的深浅。
却没想到。
这个年轻人只用不到十分钟。
就把当年那些伪造的结案报告撕得粉碎。
顾停舟屏幕上的资料滚动完毕。
一行行红色的底层代码停滞。
“查到了。”
顾停舟转头。
屏幕幽蓝的光打在他的脸上。
“距离红伞丢弃点不到五百米。”
“有一个废弃的医疗器械地下防空洞。”
“早年属于第七福利院管辖。”
第七福利院。
林烬后背的肌肉猛的绷紧。
这五个字就像一道惊雷。
那个收容孤寡的地方。
和雨夜的女教师产生了交集。
“带上破拆工具。”
林烬一把抓起椅背上的风衣。
披在身上。
步伐凌厉。
他率先走向办公室的大门。
“去那个地下防空洞。”
二十年的旧帐。
是时候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