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山公路的护栏被撞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扭曲的钢铁边缘还挂着烧焦的车辆漆皮。
韩峥死了。
死在去市局做内部检讨的路上。
警车坠入深沟。
烧成了一具面目全非的焦炭。
林烬站在豁口边缘。
那件泛白的黑色风衣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苏砚站在旁边。
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现场交警大队给出的初勘意见是刹车失灵。
意外坠崖。
林烬戴上极薄的白色橡胶手套。
蹲在悬崖边缘的刹车痕迹旁。
他没有看深沟里的残骸。
手指平平的贴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
白噪音退散。
黑暗降临。
他听到了轮胎在失控前的惨烈尖啸。
那不是普通的刹车声。
这是一种带着绝望和凄厉的物理撕裂音。
刺鼻的橡胶烧焦味瞬间充斥鼻腔。
金属护栏被巨大的动能撞断。
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
韩峥在车厢里发出的最后一声怒吼。
那不是求救。
而是一种发现被背叛后的极度愤怒。
林烬强行把感知往下沉。
穿透这场惨烈的爆炸。
顺着韩峥那辆警车的流转轨迹往回倒推。
几小时前。
在市局地下停车场的黑暗角落里。
一声微弱的金属摩擦声在脑海中炸响。
嘎吱。
有人手里拿着一把极细的钢锉刀。
在韩峥的刹车油管上快速拉扯。
那个人的呼吸平稳。
没有任何作案时的慌乱。
甚至在完成破坏后。
他还用一块抹布擦干净了地上滴落的油液。
把作案现场清理的干干净净。
林烬睁开双眼。
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冷汗顺着下颌角滴在衣领上。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处刑。
“不是意外。”
林烬声音干硬粗粝。
“ABS防抱死系统在坠崖前三秒被强行物理切断。”
林烬站起身。
指着地上那条呈现出诡异波浪状的黑色橡胶印。
“凶手提前在他的刹车油管上做了手脚。”
“这是一种延时微漏装置。”
“只有在连续下坡的高强度踩踏后才会彻底崩盘。”
苏砚咬紧了后槽牙。
配枪带被捏得咯吱作响。
周敬山。
何国梁。
孟怀川。
现在轮到韩峥。
半个月内四条人命。
归档人的手腕冷酷到让人发指。
他们把这盘棋掀了。
当着市局的面明目张胆的灭口。
市局高层终于被这记响亮的耳光打醒了。
再也没有人敢把这几个案子当成普通的意外。
下午三点。
市局主楼七层走廊。
这里原本是存放废弃办公用品的杂物层。
现在被连夜清理出来。
周然抱着一个沉重的牛皮纸箱走在前面。
累得气喘吁吁。
他是刚从特警队被强行抽调过来的年轻外勤。
身手极好。
现在只能干搬运工的活。
迎面走来几个人。
带头的是二大队的刘队长。
他看了一眼周然手里的纸箱。
又扫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林烬。
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哟。”
“这不是咱们的破案神棍吗。”
刘队长停下脚步。
挡住了去路。
“听说上面为了你们专门成立了个什么悬案清理办公室。”
“把一堆发霉的破烂全塞给你们。”
“连这种有重大嫌疑的社会人员都能堂而皇之的进市局大楼了。”
周然是个暴脾气。
立刻把纸箱砸在地上。
上前一步。
“刘队。”
“你说话放干净点。”
“我们是奉命查案。”
“查案?”
刘队长冷笑连连。
“我看是办家家酒。”
“靠摸两把门把手就能抓凶手的话。”
“还要我们这些刑警干什么。”
林烬停下脚步。
目光冷漠的落在刘队长的身上。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
瞬间切开了刘队长的伪装。
“二大队昨天刚接手了城南建材厂的走私案。”
林烬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语速极快。
“现场收缴了八十箱走私香烟。”
“刘队长的右边裤兜里。”
“装的是一包没有贴缴税标的特供烟。”
刘队长脸色一变。
下意识的捂住了口袋。
“你胡说什么。”
林烬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
大步逼近。
极具压迫感。
“你制服的袖口沾着极微量的防锈油。”
“那是建材厂库房门轴上特有的工业油。”
“防锈油的挥发期只有四个小时。”
“也就是说。”
“你中午私自去过被封锁的案发现场。”
“你不仅拿了走私烟。”
“你还在现场销毁了一份对你不利的货单凭证。”
“因为你右手中指的指甲缝里。”
“有热敏纸燃烧后的碳化残留。”
走廊里瞬间死寂。
刘队长的脸色煞白。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倒退了两步。
完全像见鬼一样看着林烬。
林烬冷冷的看着他。
字字如刀。
“我靠摸门把手能不能抓凶手你很快就会知道。”
“但内务督察科靠你指甲缝里的灰。”
“绝对能把你送进看守所。”
刘队长一句话都不敢说。
转身落荒而逃。
身后的几个警员也赶紧低着头溜了。
周然瞪大了眼睛。
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哥。”
“你这眼睛是X光机吗。”
“连他拿了什么烟都知道。”
林烬没有理会周然的震惊。
“搬箱子。”
他绕过周然。
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那扇玻璃门。
门楣上刚挂上一块崭新的黄铜牌子。
悬案清理办公室。
玻璃门被推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地方显然还处于草创阶段。
空气里满是劣质甲醛和受潮纸张的味道。
四张掉漆的铁皮办公桌随意拼凑在一起。
墙角堆满了比人还高的案卷盒。
顾停舟正蹲在桌子底下。
嘴里叼着一根没剥糖纸的棒棒糖。
十根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满头大汗的接驳内网专线。
苏砚站在白板前。
用黑色记号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名字。
周敬山。
何国梁。
孟怀川。
韩峥。
这四个死人的名字构成了一张巨大的死亡大网。
“这泼天的富贵尽然轮到我了。”
周然把纸箱重重的砸在桌面上。
揉着发酸的肩膀。
“我在特警队天天摸狙击枪。”
“现在被发配到这发霉的旧纸堆里当苦力。”
“这很难评。”
周然拉开一把椅子瘫坐下去。
“咱们这部门到底是干嘛的。”
“收破烂吗。”
顾停舟从桌底钻出来。
吐掉被咬变形的塑料棍。
一巴掌拍在主机箱上。
“知足吧脆皮年轻人。”
顾停舟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这可是局长亲自批的独立专线。”
“连内网防火墙都是最高权限。”
“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但咱们这个班子绝对是最顶配的草台。”
林烬没有参与他们的吐槽。
他走到靠窗的工位上。
把风衣搭在椅背上。
这不再是躲在暗处的瞎撞。
这是一个被官方承认的桥头堡。
市局把这二十年的烂帐全都翻了出来。
准备进行一场豪赌。
办公室最里面有一间用玻璃隔出来的单间。
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门开了。
一个顶着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探出头。
手里端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
茶缸外壁坑坑洼洼。
老马。
新成立的悬案清理办公室主任。
他在市局档案科混了快三十年。
是个出了名的和事佬。
平时见谁都是笑眯眯的。
“林烬。”
老马吹了吹茶缸里的浮茶叶。
喝了一大口。
“进来谈谈。”
林烬走进去。
顺手带上门。
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单间里的陈设简陋得令人发指。
一台摇摇欲坠的文件柜。
两张脱胶的人造革沙发。
“坐。”
老马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
“条件简陋了点。”
“不是真皮沙发买不起,而是人造革更有性价比。”
林烬没坐。
直接站在办公桌前。
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老狐狸。
“韩峥刚死。”
“市局就把所有的旧案全都打包塞给这个新部门。”
林烬的声音冷硬到底。
没有任何温度。
“还把你这个快退休的人推出来当主任。”
“这是想破案。”
“还是想找个好背锅的。”
老马放茶缸的动作停住了。
脸上的笑容消失的干干净净。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
爆射出两道极度锐利的精光。
这绝对不是一个混吃等死的老油条该有的眼神。
他拉开抽屉。
拿出一份盖着市局鲜红大印的文件。
重重的拍在桌面上。
“苏砚和周然是市里最强的外勤。”
“顾停舟是省厅都要不走的技术尖子。”
老马站起身。
双手撑在桌面上。
直视着林烬的眼睛。
“至于你。”
“这份文件里写的很清楚。”
“从今天起。”
“你林烬就是市局悬案清理办公室的特聘顾问。”
林烬的视线在那份文件上扫过。
瞳孔微微收缩。
“顾问的权限有多大。”
林烬冷冷的问。
“只要是挂在咱们办公室名下的案子。”
老马咬着牙。
声音压得极低。
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
“你可以无限制调阅市局所有归档的卷宗原件。”
“不需要任何人审批。”
“出外勤有苏砚和周然全程配合。”
“只要你能找出破绽。”
“就算是把天王老子从坟里刨出来。”
“我老马也替你顶着。”
这是一把真正的尚方宝剑。
在等级森严的体制内。
给一个曾经的头号嫌疑人开放这种最高权限。
简直是天方夜谭。
林烬知道。
上面被逼急了。
归档人的肆无忌惮触碰了市局最后的底线。
他们需要一条不受规矩束缚的疯狗。
去咬死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
“要求是什么。”
林烬知道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
“把那张网撕个粉碎。”
老马攥紧了拳头。
指节泛白。
“二十年了。”
“那些人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改卷宗。”
“换物证。”
“杀知情人。”
“把我们警察当成维持他们所谓秩序的工具。”
老马的呼吸变得粗重。
“不管他们是归档人还是门后人。”
“把他们全部挖出来。”
“一个都不留。”
老马站起身。
走到窗前。
一把拉开百叶窗。
看着外面倾盆的大雨。
“这栋大楼里。”
“有的人被收买了。”
“有的人害怕了。”
“有的人在装糊涂。”
老马转过身。
背光站立。
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但总还有人记得自己穿这身衣服是为了什么。”
“我老马混了三十年。”
“没立过什么大功。”
“但这回。”
“我愿意拿我这身皮给你当垫脚石。”
林烬看着老马。
这个地中海老头此刻展现出的愤怒和屈辱。
绝不是伪装出来的。
这栋大楼里还是有想把真相查清楚的人。
林烬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右手。
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份特聘文件。
这就是他的回答。
“另外。”
老马瞬间变脸。
又恢复了那副抠搜的模样。
“你的工资按最高档辅警标准发。”
“没有五险一金。”
“出差餐补每天不超过五十块。”
“发票必须贴戴整齐才能报销。”
林烬冷笑了一声。
毫不客气的转身走向门口。
这变脸速度。
比翻书还快。
“查案的开销我会记帐的。”
林烬拉开门。
头也不回。
“一分钱都不会少你的。”
老马在背后喊道。
回到大办公室。
周然立刻凑了上来。
满脸八卦。
“林哥。”
“老马给你开的什么神仙待遇。”
“是不是特批了高级专家津贴。”
林烬停下脚步。
把文件扔在桌上。
“辅警最高档。”
“没有五险一金。”
周然瞪大了眼睛。
倒吸一口凉气。
“就这。”
“这也太黑了吧。”
周然忿忿不平的锤了一下桌子。
“咱们这是去跟杀人不眨眼的变态拼命。”
“这高端的交锋他尽然用最抠搜的待遇。”
周然瘫在椅子上。
“林哥。”
“你说咱们这几个人。”
“够对方塞牙缝的吗。”
“韩队长那种老江湖都无声无息的没了。”
林烬没有看他。
声音干冷。
“杀人犯怕警察。”
“是因为警察代表秩序。”
“但我们现在面对的。”
“是一群把自己当成秩序的人。”
“只有比他们更不讲规矩。”
“才能敲碎他们的壳。”
林烬走到工位前坐下。
这不再是躲躲藏藏的暗战。
这是一个全新的平台。
他手里有了能够撬动整个旧案体系的杠杆。
桌面上。
是一摞刚刚从档案室提调出来的陈年卷宗。
最上面的一份。
泛黄的封皮上印着几个粗黑的大字。
红伞失踪案。
林烬没有急着翻开卷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小的密封袋。
里面装着一块黑褐色的蜡质碎块。
那是他在废弃照相馆暗房的水槽底摸出来的。
碎块背面。
刻着一个极细的林字。
这是失踪了二十年的父亲留下的记号。
父亲当年以经走到了那一步。
他看到了什么。
又为什么会失踪。
林烬的指腹隔着密封袋。
轻轻摩挲着那个字。
漆黑的眸子里燃起森然的火光。
这不仅是一场复仇。
这是一场清算。
归档人以为撕掉了过去的几页纸。
就能抹平所有的罪恶。
他们错了。
每一次掩盖。
都会留下无法被抹除的物理缝隙。
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极为凝重。
所有人都停止了闲聊。
苏砚站在白板前。
顾停舟盯着屏幕。
周然收起了吊儿郎当的表情。
他们都知道。
真正的战争。
现在才刚刚开始。
“干活了。”
林烬戴上白色的橡胶手套。
骨节分明的手指解开卷宗的缠线。
声音犹如刀锋般冷冽。
“把这二十年欠下的烂帐。”
“一笔一笔的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