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沙生活过的人就知道,长沙几乎没有春秋,只有冬夏。
几天时间转瞬而过,几场秋风吹过,空气里的寒意一日胜过一日。
这天下午,聂飞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听筒里面传来胡超压不住兴奋的声音。
“聂飞,门面已经敲定租下来了,荷香园安置小区一楼,你现在有空直接过来看看。”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聂飞简单收拾一番,推着那辆漆面多处剥落掉漆的二手电动车出门。
带着些许冷意的风迎面拍打在聂飞脸颊,城郊的柏油马路修建得并不完善,路面遍布碎石坑洼,他的电动车碾过碎石一路颠簸摇晃。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大片凋零,枯黄落叶被肆意的西北风卷动,在地面来回盘旋飞舞。
道路两侧林立着加工厂、建材杂货铺、小型小卖部,街上往来行人大多都是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
四十多分钟之后,聂飞抵达荷香园安置小区。成片整齐的安置房楼房鳞次栉比,大量一楼住户把自家住宅改造对外出租,做商铺、小作坊。
启运快递的门面就在临街的位置。
聂飞锁好电动车抬眼望去,门头极其简陋,只悬挂一块简易灯牌,上面印刷着四个红色大字:启运快递。
没有彩色海报,没有宣传横幅,孤零零挂在墙面,朴素得近乎寒酸。
迈步走入门面。
屋内大约五十平方,整体成仓库布置。最里面被隔断是一间狭长的办公室,一侧是狭小厨房,另一侧是简易卫生间。
房间里摆放一张老旧布艺沙发,弹簧已经塌陷变形;一张二手木制办公桌摆在底部的办公室里,桌上一台老式厚重台式电脑,显示器外壳泛黄磨损,键盘鼠标满是长期使用留下的划痕。
大厅里停放着胡超的面包车,车厢门敞开,地面零散堆放几件尚未派送的快件。车厢内部空空荡荡,散落一叠快递面单和几个被捏扁的矿泉水瓶,看得出来胡超刚刚外出派件归来,还未来得及仔细整理打扫。
胡超正坐在办公桌前,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快速敲击键盘,正在和省总部客服对接快件流转、网点报备的各项事宜。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笑意。
“来了,随便坐。”
聂飞从仓库外面随手搬了一张四方小木凳坐下,摸出香烟抽出一支递过去。
胡超停下手上工作,接过香烟点燃,深深吸上一口,脸上带着几分自得。
“这个门面我跟房东反复周旋谈判好几天,月租三百五十,押一付三。在这个地段能拿到这个条件,实属不易。你整体感觉怎么样?”
聂飞缓缓环视整间屋子,如实点头。
“位置尚可,租金压力不大,足够我们起步落脚。”
内心之中,他不由自主拿来和之前陈经理的老网点对比。
从前的铁皮网点区位更好,空间更加宽敞,配套也更完善,最后依旧落得解散收场。
——当然,创业成败从来不取决于门面是否光鲜亮丽。
这些思虑,聂飞只能全部压在心下,不会宣之于口。
胡超点燃烟,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开。
“我已经把今天从总部拉回来的快件卸好了,属于你的派件全部堆在门外墙边。”
“我坐会就出去派件。”
“不急这一时。”胡超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石坚在外揽件,很快就到。先吃顿便饭,算是我们启运快递河西站点的开张仪式。”
聂飞默然应允。
胡超弯腰拉开办公桌下满是灰尘的抽屉,里面塞满成捆的快递面单。他核对编号,麻利撕下二十张递过来,油墨味道扑面而来。
“如今我们自立门户。总部面单八毛,我给你按一块结算。”
聂飞接过,掏出二十元现金递过去。纸币被手心微微浸潮。
“切记,寄件信息务必我们自己填写,千万不要交由客户手写。一旦地址、号码出错,重新写不但麻烦,而且有可能面单直接报废,浪费了一块钱——大家都赚的不多,能节约一分是一分,尤其是我们刚起步的站点。”胡超郑重叮嘱。
随后又问道:“信封、防水袋要不要拿一点备货?”
“信封十个,大号防水袋十个。”
胡超从抽屉下层翻出物料清点交付,聂飞再付十元。
“胶布你那边有吗?”
“不多。”
胡超把桌边一卷快要用尽的透明胶带推过来,“这个先拿去应急,后续进货我们再一起分摊。”
聂飞伸手接过,正要说话,门外传来汽车喇叭短促的鸣响。
“石坚到了。”
二人一同出门。
石坚身形高大魁梧,常年在外奔波,皮肤黝黑,比聂飞、胡超都要高出半个头。
他停好面包车,下车取出两个快递信封,握着大头笔,俯身在信封上写下目的地:杭州、义乌,而后交到胡超手上。
“上午跑遍周边批发市场,只揽到两件货。”
胡超掂了掂信封,半开玩笑:“已经很不错了。”
石坚把笔收好,笑着回敬:“哪比得上你,直接盘下整个站点。”
“别互相吹捧,吃饭。”
胡超把快件妥善放上面包车车厢,锁好车门,三人穿过马路,走进对面那家阿妹快餐店。
店面狭小,几张木质餐桌,满屋油烟。三人选靠里的位置落座,各点一份家常菜,胡超额外加一碗蛋汤,提来一大瓶可乐。
后厨铁锅爆炒的声响此起彼伏。
菜还没有上桌,三人把可乐倒进玻璃杯,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为启运快递,干杯!”胡超的眼神灼热。
石坚嗓门洪亮:“祝胡老板发财!”
聂飞举起玻璃杯,心中百感交集,嘴上只简单附和。
“以后内部不必老板相称,太过生分——直呼其名就好。”胡超意气风发,“我叫你们聂飞、石坚。”
聂飞依旧习惯客气:“超哥。”
“不必讲这些虚礼。”胡超摆了摆手,“别看阿坚面相老成,实际年纪还小。我们一起做事,自在最重要。”
石坚连连点头。
第一盘菜端上桌,胡超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神色严肃,把合伙全部条件当众再次复述一遍。
房租、两万加盟押金、往返总部油费,前期全部由他承担;面单每张加收两毛补贴投入;现阶段所有派件一元五角的收入,全部归入站点运营,三人一分不取;揽件盈利之后再协商分红。
空气安静下来。
这些条件胡超都已经和聂飞说过,聂飞用不着考虑就郑重应下:“我接受。”
石坚也爽快表态:“我也没有意见,先把业务做起来再说。”
玻璃杯再次相碰。
没有鞭炮,没有宾客,没有庆贺的横幅,一顿简简单单的午饭,启运快递河西站点就此正式成立。
聂飞坐在桌边,内心一阵恍惚。
数日之前,他还只是旧网点失业、为房租发愁的普通青年,转瞬之间,他也成了站点合伙人。
聂飞拿起筷子,心里早已经开始盘算和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