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物证室的白炽灯惨白刺眼。
排气扇发出沉闷的嗡鸣。
林烬坐在不锈钢工作台前。
那件泛白的黑色风衣搭在椅背上。
桌面上平放着一张被防静电塑料袋密封的残缺相片。
这是孟怀川用命换来的东西。
苏砚站在旁边。
眼睛里布满血丝。
她以经熬了整整三十多个小时。
局里高层施加的压力极重。
孟怀川在看守所吃错药死了。
这成了一把悬在专案组头顶的铡刀。
这张照片右下角的模糊角标。
成了他们手里唯一的线索。
“查不到具体位置。”
顾停舟合上军工级笔记本的屏幕。
伸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工商内网早期的电子化帐本全是大窟窿。”
“二十年前叫晨光照相的个体户全省有四十三家。”
“后来要么注销要么搬迁。”
“连个确切的法人地址都没留下。”
顾停舟剥开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
用力咬碎塑料棍。
“打工人哪有不疯的,硬撑罢了。”
“这帮归档人的反侦察意识这是要考研啊?”
“这条线断的干干净净。”
林烬没有理会顾停舟的吐槽。
他拿起工作台上的一副崭新白色橡胶手套戴上。
橡胶贴合皮肤发出一声轻响。
他把视线投向那半张照片。
像素颗粒粗糙。
右下角的半圆形钢印角标以经被撕裂了一半。
只能看到晨光照相四个残字。
单凭视觉挖掘不出更多的信息了。
林烬闭上双眼。
右手食指平平的贴在密封袋表面。
隔着那层极薄的塑料。
他的指腹触碰到了相纸残缺的边缘。
周围空调的杂音瞬间消退。
林烬的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重构开始。
属于这张相片的历史残音在林烬脑海中铺开。
最先涌入耳膜的。
是一声刺耳的断裂音。
那是孟怀川用力撕开照片的声音。
林烬强行过滤掉这段声轨。
带着感知继续向下深潜。
穿透十几年甚至二十年的时间壁垒。
空气变得潮湿闷热。
浓烈的冰醋酸和显影液味道直冲鼻腔。
哗啦。
水流在塑料显影托盘里晃动。
相纸在药水中被竹木镊子翻动发出沙沙声。
这声音极度克制。
冲洗照片的人呼吸平稳没有多余动作。
咔哒。
放大机的曝光定时器弹起。
电流嗡鸣声切断。
林烬听得出那是老式国产海鸥牌放大机的机械声。
但这不够。
这只能证明照片是在暗房里洗出来的。
无法定位具体坐标。
林烬额头渗出冷汗。
他死死的咬着后槽牙。
强行把听觉触角向暗房外部延伸穿过封闭的墙壁。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震动从地底传来。
这是重载货运列车碾压铁轨的声响。
距离很近。
铁轨接缝处的咯噔声清晰可闻。
紧接着。
一声尖锐的蒸汽汽笛声撕裂了周遭的寂静。
在汽笛声的尾音里。
林烬捕捉到了一种极具节奏感的金属撞击声。
哐当。
哐当。
成百上千台机器同时运作。
巨大的轰鸣声交织成一片工业噪音网。
那是老式飞梭织布机的特有动静。
林烬睁开双眼。
胸口起伏着。
他把手从照片上移开。
指尖发颤。
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他紧绷着下颌。
“不在市中心的门面。”
林烬的声音干哑。
“这家照相馆的位置靠近货运铁路。”
“距离铁路线不到五百米。”
“而且旁边有一家大型的纺织厂。”
苏砚愣在原地。
顾停舟直接把键盘敲得震天响。
“货运铁路周边。”
“大型纺织厂。”
屏幕上的电子地图开始疯狂过滤交集。
几秒钟后。
一个红色的光点在屏幕边缘闪烁起来。
“城北老工业区。”
顾停舟呼吸急促。
“临江第三棉纺厂旧址旁边。”
“有一条沿街商铺。”
“二十年前这里是国营厂的家属区。”
“确实有一家登记在册的晨光照相馆。”
找到了。
林烬站起身。
一把抓起椅背上的风衣。
“走。”
城北老工业区以经荒废了十几年。
破败的红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街道两旁全是用铁皮封死的旧门面。
雨水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积成一个个发黑的水洼。
苏砚把车停在路口。
三人踩着满地的烂泥和碎玻璃渣。
停在了一间毫无生气的旧门面前。
招牌全没了。
卷帘门锈成了一整块暗红色的铁疙瘩。
上面贴满了重金求子和疏通下水道的牛皮癣广告。
门楣上有一块斑驳的白印。
依稀残留着照相两个字的轮廓。
“家人们谁懂啊。”
顾停舟看着这破地方。
“这地址藏得比我前女友的素颜照还深。”
“归档人会把这当据点?”
林烬没有接话。
他走到卷帘门前。
低头查看地面的门锁挂耳。
“门耳的孔洞边缘很干净。”
林烬指着那个被刻意做旧的挂锁。
“金属摩擦的划痕是新的。”
“这里一直有人进出。”
顾停舟直接从包里掏出破拆工具。
咔哒一声。
门锁落地。
顾停舟用力往上一推。
卷帘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浓重的霉味混合着化学药剂的酸涩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很暗。
前厅被改造成了杂物仓库。
堆满了落满灰尘的旧纸箱和废弃家具。
看不出任何照相馆的经营痕迹。
林烬打开战术手电。
光束贴着地面扫射。
地面的灰尘虽然很厚。
但在几个旧纸箱之间留着一条干净通道。
这是被人长期踩踏出来的盲道。
完全避开了所有可能留下明显脚印的积灰区。
“跟着我的脚印走。”
林烬低声提醒。
三人顺着那条盲道绕过杂物堆。
来到了后间的一扇木门前。
木门上挂着一条厚重的黑色遮光帘。
暗房。
苏砚握住腰间的配枪。
一把掀开遮光帘。
林烬推开木门。
手电筒的光刺破了里面深沉的黑暗。
这是一间保留得完好的老式暗房。
中间是一张长条形的不锈钢水槽。
上面并排摆放着三个塑料显影托盘。
靠墙的工作台上立着一台庞大的底片放大机。
定影液味道浓烈刺鼻。
“他们尽然还留着这种老古董。”
顾停舟走到电表箱前。
用手电筒照了照上面的读数。
手指在表盘上抹了一下。
“这地方的电表被人私接了旁路。”
“帐本上的用电量是零。”
“但机械齿轮明显转动过。”
顾停舟查看着自己终端上的历史数据。
“每次短时通电的峰值全能对上。”
“全都和咱们这几个月重启旧案的时间节点吻合。”
林烬走到那个不锈钢水槽前。
托盘里的药水以经干涸。
只留下一层黄褐色的结晶。
这不是正常商业照相馆该有的残留量。
他们只再这里洗过极少数的几张底片。
归档人把这个废弃暗房当成了修图点。
专门处理那些不能见光的原始视觉证据。
他们在这里剪裁拼接。
抹掉那些不能存在的画面。
再重新洗出一张伪造的历史原片。
林烬视线落在旁边的一个垃圾篓里。
他戴着手套的手探进去。
翻开一层厚厚的废弃相纸。
在最底下找到了一张揉成一团的防潮底片袋。
林烬把底片袋在台面上展平。
封口处被人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个日期。
正是孟怀川死前的那一天。
在日期下面写着三个工整的繁体字。
原件禁流。
苏砚手心冒汗。
“所以孟怀川拿到的那半张照片就是在这里被连夜洗出来的。”
“这是一张催命符。”
林烬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在底片袋内侧扫过。
袋子里还粘着一张很小的热敏纸打印小票。
林烬用镊子把小票夹出来。
上面的字迹有些褪色。
但依然能看清。
站台合影补放。
“补放。”
林烬沙哑的念出这两个字。
下颌线紧紧绷起。
“他们不仅在删东西还在往旧卷宗里塞伪造的东西。”
“那半张照片是他们特意补回去的补丁。”
一切都对上了。
这就是归档人的照片处理终端。
林烬转过身。
准备对整个暗房进行彻底的微痕搜查。
他的视线停在水槽下方。
那根老旧的PVC排水管接口处有一圈黑色的防水胶布。
胶布的边缘有一处不自然的翘起。
明显有异物卡在存水弯里。
林烬蹲下身。
用手抓住那根排水管的弯皮位置。
手感很硬。
他拿出一把多功能折刀直接切开了那段塑料管。
恶臭的黑色淤泥涌了出来掉在滤网上。
林烬用镊子在淤泥里挑拨了几下。
一个硬币大小的黑色碎块露了出来。
他把碎块夹起来放到清水龙头下冲洗干净。
这不是普通碎石。
而是一块黑褐色的蜡质材料。
质感和老式黑胶唱片残片完全一致。
“这是什么。”
顾停舟凑过来。
“蜡封录音片。”
林烬捏着镊子的手指收紧。
这是一种极度罕见的短期录音介质。
林烬把这块碎块翻过来。
手电筒的强光打在平滑的背面底座上。
在粗糙的蜡质边缘有一个用极细的利器刻上去的字。
字迹虽有水流冲刷的磨损。
但林烬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笔迹。
林。
这不是归档人留下的东西。
这是失踪了二十年的父亲留下的记号。
父亲当年以经走到了这里。
他潜入了归档人的处理中心。
在这间暗房最深处留下了这枚录音碎片。
这到底是一种警告还是某种指引。
林烬死死的盯着那个林字。
“顾停舟。”
林烬把碎片装进物证袋。
声音干硬粗粝。
“把地板掀了。”
“把剩下的碎片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