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混合着老旧机关家属院特有的霉腐气。
孟怀川躺在书房的老式真皮躺椅上。
头向后仰着。
嘴唇微微张开。
脸色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青灰。
昨天下午还在市局接待室里端着保温杯打太极的老人。
现在变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
市局分局的刑侦副队长赵刚站在书桌旁。
手里翻看着现场的勘验记录。
“苏队长。”
赵刚的语气透着一种急于下班的敷衍。
“这案子其实很清楚了。”
“辖区法医给的初勘意见是药物过量导致急性心衰。”
“桌上有他常吃的降压药。”
“还有一整瓶空了的安眠药。”
“门窗全部从里面反锁。”
“监控显示昨晚根本没人进过他家。”
“这老头年纪大了,吃错药很正常。”
赵刚把报告重重的拍在桌面上。
“上面压的紧,要求尽快结案。”
苏砚站在一旁。
脸色铁青的可怕。
手背上的青筋全爆了出来。
“这锅我不背。”
苏砚冷冷的怼了回去。
“昨天刚被我们查出旧卷宗的破绽。”
“今天他就在家里吃错药死了?”
“这种糊弄小孩的鬼话,你们自己信吗。”
赵刚脸色一沉。
刚想摆出领导的架子发作。
林烬没有理会他们的争执。
他穿着哪件泛白的黑色风衣。
安静的站在尸体两米外的地方。
目光冷漠的扫过整间书房。
顾停舟抱着那台军工级笔记本蹲在墙角。
嘴里叼着一根没剥糖纸的棒棒糖。
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昨天还中气十足的,今天就凉透了。”
“这帮人灭口的速度。”
“阎王爷见了都得递根烟。”
顾停舟敲下回车键。
屏幕上弹出一串血红色的乱码。
“监控被人动过手脚。”
“底层代码里有一个三秒钟的循环覆盖。”
顾停舟把屏幕转向赵刚。
“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唯独这帮杀手专业的可怕。”
赵刚看着屏幕上的乱码。
脸色一僵。
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林烬无视了周围的嘈杂。
他往前走了一步。
视线落在孟怀川面前的那张红木书桌上。
桌面上极度干净。
两个白色的塑料药瓶并排放在右手边。
标签全部朝外。
摆放的角度几乎完全平行。
药瓶旁边是一个玻璃水杯。
杯子里的水只少了一小口。
林烬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极薄的白色橡胶手套戴上。
动作缓慢。
他伸出手指。
隔着手套拿起那个玻璃水杯。
水杯外壁没有多余的水渍。
干干净净。
“水太少了。”
林烬的声音在书房里响起。
沙哑干冷。
带着一种切割谎言的穿透力。
“吞下致死量的安眠药。”
“至少需要大几十片。”
“一个患有严重心血管疾病的老人。”
“口腔唾液分泌严重不足。”
“他绝不可能只喝一小口水就把那么多干涩的药片咽下去。”
赵刚愣了一下。
还在试图狡辩。
“也许是他分批吃的。”
“这就不能说明他不是吃错药。”
“确实不能。”
林烬把水杯轻轻放回原位。
手指点在那两个并排的药瓶上。
“但药瓶摆的太整齐了。”
“一个人如果在深夜因为极度痛苦去翻找急救药物。”
“他的动作一定伴随着慌乱和颤抖。”
“吃完药后。”
“药瓶会随意的滚落在桌上。”
“甚至掉在地上。”
“而不是像超市理货员一样。”
“把标签正对着前方摆成两条平行的直线。”
现场的伪装太刻意。
凶手是个极度追求秩序的人。
林烬转过身。
看向孟怀川那具躺在椅子上的尸体。
他需要最直接的物理验证。
但他绝对不能向任何人暴露他能重构物体的声音。
“我检查一下他颈部的皮下出血点。”
林烬随口抛出一个专业的法医词汇。
完美的掩饰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他大步走到躺椅旁。
慢慢蹲下身。
近距离看着孟怀川那张死气沉沉的脸。
老人眼球微凸。
脖子上确实有一些极不明显的红斑。
林烬把戴着手套的右手。
平平的贴在了孟怀川僵硬的颈动脉位置。
周围赵刚的抱怨声瞬间消退。
顾停舟敲击键盘的清脆声也被彻底隔绝。
无尽的黑暗吞没了林烬的视野。
系统的声轨重构强行拉开序幕。
属于这具躯体临死前的历史残音。
开始在脑海中一层层剥离重现。
第一层声音涌入耳膜。
没有老人日常起夜倒水服药的琐碎动静。
只有极度压抑的沉重脚步声。
哪个右脚偏轻的幽灵。
站在了书桌旁。
紧接着是第二层声音。
这声音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惊悚感。
“唔。”
那是孟怀川喉咙深处发出的沉闷惨叫。
一只带着粗糙皮手套的手。
死死的捏住了老人的下颌骨。
骨骼被强行挤压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咔声。
凶手的力气大得惊人。
孟怀川的嘴巴被迫张开到一个极度扭曲的角度。
第三层声音瞬间炸响。
塑料药瓶的盖子被弹开。
一大把干燥的药片被粗暴的倒进老人的嘴里。
药片摩擦着没有唾液润滑的口腔内壁。
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孟怀川再剧烈的干呕。
喉咙里的软骨在拼命的抗拒着吞咽动作。
第四层声音彻底终结了这一切。
水被直接强行灌入。
水流顺着气管和食道野蛮倒灌。
老人爆发出惨烈的溺水式呛咳声。
药片在水流的裹挟下被强行冲进胃里。
整个过程冷酷到了极点。
凶手没有说一句话。
只有衣服布料摩擦的轻响。
随后。
是极度漫长的窒息和血管杂音。
孟怀川的心脏在药物的剧烈冲击下开始衰竭。
他喉咙里发出风箱般残破的嘶鸣。
最终归于安静。
林烬猛的睁开双眼。
把手从尸体的脖子上抽离。
他拳头捏得咔咔响。
胸口剧烈的起伏。
额头上渗出一层密密的冷汗。
这绝不是什么意外。
这是一场被包装成失误的残酷处刑。
归档人不仅在清理外围的旧物。
他们以经开始毫不留情的清理自己体系内部的知情者。
只要有人泄露了规则的缝隙。
下场就是被秩序强行抹杀。
“这不是吃错药。”
林烬站起身。
冷冷的看了一眼满脸错愕的赵刚。
“他的下颌骨关节有轻微的脱臼错位。”
“口腔内壁有严重的机械性擦伤。”
“这是被人强行捏开嘴巴灌药留下的痕迹。”
苏砚的配枪带被捏得咯吱作响。
眼神寒冷。
赵刚咽了一口唾沫。
终于闭上了嘴。
再也不敢提结案两个字。
林烬强行压下胃里翻滚的血气。
他视线向下移动。
落在孟怀川那双垂落在椅子边缘的手上。
老人的右手食指和中指。
在死前的剧烈抽搐中。
死死的扣住过躺椅的实木扶手。
但在食指的指甲缝深处。
有一点微弱的发黄污垢。
林烬拿出随身携带的痕检尖头镊子。
小心的从孟怀川的指甲缝里挑出哪点碎屑。
凑到手电筒的光束下。
一股极淡的刺鼻化学气味钻进鼻腔。
“苏砚。”
林烬的声音沉入冰点。
“这不是灰尘。”
“带有强烈的酸碱中和气味。”
“是冲印室用的定影液结晶残留。”
苏砚立刻走上前。
脸色骤变。
“昨天他一整天都在局里接受问询。”
“回家后就被人控制了。”
“他哪来的时间去接触冲洗照片的药水。”
林烬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
视线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
在整间书房的墙面上快速游走。
冲印液。
老照片。
孟怀川在死前不仅被强行灌了药。
他在凶手到来之前。
或者说在他预感到危险逼近的极度恐惧中。
去触碰了某样致命的东西。
书房的墙面上挂着几幅普通的字画。
但在书桌正对面的墙上。
挂着一幅巨大的黑白风景照。
林烬大步走过去。
视线平齐的盯着相框的红木边缘。
相框下方的墙纸。
有一道细微的卷曲和凸起。
灰尘在这里产生了一个极小的不自然断层。
有人在几个小时前掀开过这块墙纸。
“刀。”
林烬伸出右手。
苏砚默契的递过去一把战术折刀。
林烬用刀尖精准的刺入那处卷曲的墙纸接缝。
手腕微微用力。
顺着缝隙往下一拉。
墙纸被撕开一条长长的裂口。
在底层的石膏板和墙纸之间的夹层里。
藏着一个极薄的透明防水密封袋。
林烬用镊子夹住密封袋的边缘。
把它从墙缝深处抽了出来。
里面装着一张发黄的照片。
林烬打开密封袋。
把照片平放在孟怀川的书桌上。
苏砚和顾停舟立刻围了过来。
这根本不是一张完整的相片。
而是被人用利器从中途强行裁断的半张旧照。
照片的右侧边缘呈现出犬牙交错的撕裂痕迹。
画面的背景是一个老旧的铁路货运站台。
光线昏暗。
站台的生锈指示牌只露出了一半。
两名穿着二十年前旧款制服的男人。
背对着镜头。
正再把一个沉重的黑色包裹抬上平板车。
而在画面的最右下角边缘的阴影里。
站着一个模糊的背影。
那个人穿着一件领口严重磨损的深色夹克。
右侧肩膀因为常年伏案工作而比左侧略高。
他静静的站在那里。
看着站台上发生的一切。
林烬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
胸口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哪怕照片像素糊成一团。
哪怕只剩下半个残缺的背影。
他也绝不会认错。
那是他的父亲。
失踪了整整二十年的父亲。
尽然出现在了一桩旧案的隐秘处理现场边缘。
而且是以一种安静旁观的姿态。
这张照片就像一根淬毒的冰锥。
直接扎进了林烬的神经。
“这怎么可能。”
苏砚震惊的声音响起。
“你父亲当年怎么会再这个转运现场。”
林烬死死的咬着后槽牙。
颌骨的肌肉紧紧绷起。
父亲根本不是单纯的失踪受害者。
他当年以经孤身走到了这套归档体系的最深处。
他看到了那些不该存在的转运流程。
孟怀川死前拼命把这张照片藏进墙缝。
不是为了给警方保留证据。
而是为了给林烬留下一个绝望的死亡讯号。
归档人不仅在抹除现在的痕迹。
他们甚至把当年那些被剔除的真相。
重新排好了顺序。
变成了一把用来震慑和杀人的尖刀。
林烬强行收回落在父亲背影上的视线。
他的眼神犹如刀锋般下移。
死死的盯住了照片的最右下角。
在那个被暴力撕裂的边缘地带。
印着一个极小的半圆形钢印角标。
那是一个私人照相馆的冲印标识。
上面刻着四个模糊的繁体字。
晨光照相。
这绝不是市局官方鉴定科的冲印底标。
林烬的手指重重的点在那个角标上。
他终于明白了孟怀川指甲缝里的冲印液是哪里来的。
有人在极短的时间内。
用这家早就倒闭的照相馆的残存药水。
重新洗出了这张带有警告意味的旧底片。
然后把它拍在了孟怀川的桌面上。
这是一张宣判死亡的催命符。
“顾停舟。”
林烬的声音透着一股将要焚毁一切的森然戾气。
“查这家晨光照相馆的旧址。”
“立刻。”
这帮藏在卷宗后面的人。
以为杀了一个退下来的知情人。
就能把这扇门重新用水泥封死。
林烬转过头看着那具尸体。
眼神里的温度降到了绝对零度。
哪就看看。
到底是他们的规则硬。
还是他手里的刀子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