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孟怀川说漏了嘴
书名:罪案修复师 作者:烟月 本章字数:3794字 发布时间:2026-06-07

市局接待室里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


老旧的空调挂机在墙上往外吐着不够冷的冷气。


孟怀川坐在宽大的黑色人造革沙发上。


他手里捧着一个掉漆的银色不锈钢保温杯。


杯口冒着袅袅的热气。


这位再档案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干部。


此刻看起来尽然无比的从容和慈祥。


他慢条斯理的拧开杯盖。


低头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几片劣质绿茶。


浅浅的抿了一口。


苏砚坐在他对面。


警服的领口被外面的雨水打湿了一片。


脸色有些发沉。


桌上放着从城西建设路哪个空壳公司搜出来的几份转运单复印件。


苏砚以经盘问了整整二十分钟。


关于老陈违规抽走历史补录单的事。


关于哪家连夜挂牌的皮包公司。


关于那些伪造的录入文件和萝卜章。


孟怀川全程推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一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他每一句话都在制度的框架内打转。


不仅找不到漏洞。


还能反向挑出苏砚提问时的程序不规范。


“苏警官。”


孟怀川放下保温杯。


声音温吞平缓。


“我退下来好几年了。”


“这二十年我是怎么渡过的。”


“每天就是喝茶遛鸟。”


“档案局那边的外包业务流程我也是一知半解。”


“老陈这人平时看着老实。”


“谁能想到他会贪这种小便宜去接私活。”


“至于你说的什么半夜下指令。”


“我这把老骨头每天晚上十点就睡了。”


“哪有精力搞这些弯弯绕绕。”


这太极打得滴水不漏。


旧案的帐本。


被他三言两语就彻底抹平了。


苏砚捏紧了手里的黑色水性笔。


笔杆在指节的压迫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她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撕开防线的切入点。


这人对档案审核的每一个规定都烂熟于心。


所有的假动作都被他包装成了合理的外包失误。


接待室的门被推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烬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


那件泛白的黑色风衣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他没有走向苏砚旁边的审讯位。


而是径直拖了一把折叠椅。


在孟怀川侧面的视觉死角处坐了下来。


林烬把温水纸杯放在桌面上。


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的敲击着。


哒。


哒。


孟怀川顺着那只苍白修长的手看过去。


林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老陈没来得及销毁的纸质存根。


轻轻的推到孟怀川面前。


存根上写着一串数字。


D-7492。


“孟老。”


林烬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冷得能刮下一层霜。


“外包的事咱先不谈。”


“我来请教点业务问题。”


“这串编号对应的东西。”


“是一把带血的检修扳手。”


“二十年前铁路片区的一桩旧案。”


孟怀川看了一眼那张存根。


浑浊的眼球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吞的模样。


隔壁监控室里。


顾停舟正咬着棒棒糖的塑料棍。


十根手指在键盘上随意的敲击着。


他死死的盯着屏幕上孟怀川的微表情放大画面。


林烬没有停顿。


继续往下抛饵。


他今天就是要布一个以假乱真的死局。


直接逼问是没有结果的。


高端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林烬现在就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思路受阻的愣头青。


用一个错误的推论。


去引诱孟怀川主动往坑里跳。


“我们在重新梳理这桩旧案时发现。”


“这把关键的扳手一直没有入库。”


“所以苏警官才做了补录。”


“这案子当年定的是意外坠轨。”


“死者是扳道工杜成业。”


林烬故意把身体前倾。


带着一种极度谦虚和请教的姿态。


“我看了当时的卷宗。”


“案发现场的记录很乱。”


“周围到处都是收废品的人在捡漏。”


“煤渣堆里全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脚印。”


“我推测这把扳手根本不是被人刻意拿走的。”


“而是杜成业死后。”


“现场勘验不严。”


“被捡破烂的误当成废铁收走了。”


“这才导致卷宗物证缺失。”


林烬盯着孟怀川的眼睛。


眼神清澈而愚蠢。


“孟老您当年负责审核这一块。”


“这种因为现场保护不当导致物证流失的情况。”


“属于一线外勤的失职。”


“应该算不到档案审核和归档人员的头上吧。”


这是一个极度阴毒的陷阱。


林烬故意把物证丢失的责任。


推给了一个最底层的合理解释。


收废品的。


这个解释完美的替归档系统洗清了罪名。


甚至替孟怀川这些审核人员甩掉了一切连带责任。


人在面对为自己开脱的合理化借口时。


防御机制会本能的降到最低。


孟怀川也不例外。


他端起保温杯。


为了彻底坐实林烬这个愚蠢的推测。


为了把自己的嫌疑洗得更干净。


他顺着林烬的话往下接了。


“林顾问说的有道理。”


孟怀川叹了口气。


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二十年前的勘查条件确实很差。”


“各种闲杂人等乱窜。”


“铁路片区的案子我有点印象。”


“那把扳手确实不可能被刻意藏起来。”


孟怀川喝了一口水。


润了润嗓子。


为了显示自己对案情的严谨记忆。


为了证明这起案子从一开始就不归他们档案室管。


他随口补了一句致命的细节。


“毕竟现场人多手杂。”


“而且当年那个扳道工杜成业。”


“他根本不是第一现场发现人。”


“他到的时候案子以经发生了。”


“他哪有时间去藏什么扳手。”


接待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连那台破空调的运转声都显得多余。


苏砚猛的抬起头。


死死的盯着孟怀川。


手背上的青筋全爆了出来。


隔壁监控室里。


顾停舟看着屏幕。


噗嗤一声乐了。


“孟老这套逻辑真是天衣无缝,听懂掌声。”


顾停舟吐掉塑料棍。


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搁这跟我装呢。”


“小丑竟是他自己。”


林烬没有动。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


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


在此刻爆发出极度危险的锋芒。


这把刀终于见血了。


“孟老。”


林烬的声音低沉。


带着一种要把人撕碎的穿透力。


“您刚才说。”


“杜成业不是第一现场发现人。”


孟怀川愣了一下。


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这句话有多么致命。


他点了点头。


“对。”


“我记得很清楚。”


“这不能怪档案室。”


林烬冷笑了一声。


声音里透着森然的寒气。


他猛的站起身。


双手撑在桌面上。


极具压迫感的逼近孟怀川。


苏砚极度默契的敲击了几下旁边的电脑键盘。


将一份电子卷宗投屏到接待室的显示器上。


“但是孟老。”


林烬的手指重重的戳在屏幕上。


“在市局内网的公开卷宗里。”


“在过去二十年所有人能查到的结案报告里。”


“杜成业就是唯一的现场第一发现人。”


林烬一字一顿。


字字如刀。


狠狠的劈开孟怀川的伪装。


“没有别的人。”


“卷宗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他第一个到达现场。”


“他报的案。”


孟怀川握着保温杯的手剧烈的抖了一下。


杯子里的热水溅出来几滴。


烫在他的手背上。


但他尽然完全没有察觉。


他那张一直温吞从容的脸。


在这一瞬间变得煞白。


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无可挽回的错误。


“只有一种可能。”


林烬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死死的咬住这个致命的破绽。


“只有在最初的未删改版本里。”


“也就是被人强行抽走的原始卷宗早期记录里。”


“才存在杜成业不是第一发现人的细节。”


“这个细节被人在后续的归档流转中强行抹掉了。”


林烬的眼神冷酷到底。


“您说您不清楚外包业务。”


“您说您早就不管事了。”


“那您是怎么知道一段被抹除的原始记忆的。”


“是谁在归档前裁掉了这一页。”


“又是谁把杜成业变成了第一发现人。”


“甚至连那把检修扳手一起变没了。”


林烬的连番逼问砸在孟怀川的脸上。


孟怀川的嘴唇哆嗦着。


他试图张嘴解释。


“不。”


“是我老糊涂了。”


“我记混了。”


“可能是别的案子。”


苏砚直接站起身。


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崩盘的老狐狸。


“孟老。”


“这种核心细节也是能记混的吗。”


“您刚才不是说记忆很清楚吗。”


孟怀川闭上嘴。


他再多说一个字都是错。


他低下头。


死死的盯着手里的保温杯。


呼吸变得极为沉重。


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他原本想顺着林烬的话把档案室摘干净。


却没料到这个年轻人根本不在乎扳手是怎么丢的。


林烬要的只是他开口去回忆当年。


只要他回忆。


就会暴露出他看过未经修剪的原件。


就在这时。


孟怀川缓缓的抬起头。


他不再看苏砚。


而是将目光投向林烬。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


惊慌和恐惧以经褪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混杂着悲凉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意。


这种眼神让林烬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你真的很像他。”


孟怀川没头没脑的吐出这句话。


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没有指名道姓。


但林烬知道那个他是谁。


那是他的父亲。


“你父亲当年。”


“也是用这种方式把我逼到墙角的。”


孟怀川的嘴边扯出一个难看的惨笑。


“二十年前在这栋楼里。”


“他也是这样敲着桌子。”


“问我那张被撕掉的纸到底去了哪里。”


林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父亲当年不仅在查。


而且以经直接查到了归档人这套审核体系的头上。


甚至直接逼问过孟怀川。


孟怀川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伸出颤抖的手。


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盒。


倒出两片白色的降压药。


连水都没喝。


直接干咽了下去。


“苏警官。”


孟怀川靠在沙发背上。


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脸色难看的可怕。


“我高血压犯了。”


“心脏难受的厉害。”


“你们要是认为我有问题。”


“直接拿拘留证来。”


“要是没有。”


“我得回家吃药休息了。”


“明天我再来做正式笔录。”


他在利用身体状况强行脱身。


这是一个退休干部的惯用把戏。


在没有彻底把罪名定死之前。


警方不能对一个患有严重心血管疾病的老人强行审讯。


苏砚转头看向林烬。


用眼神询问要不要强行扣人。


林烬摇了摇头。


现在强扣没用。


孟怀川只是说漏了一句话。


单凭这一句话构不上实质性的抓捕条件。


而且归档人那条线藏得太深。


逼得太紧反而会让他们彻底切断这根风筝线。


把孟怀川放回去。


让他去跟背后的网联系。


让他去向那个发指令的源头求救。


这才是林烬真正要的。


“您可以走。”


林烬往旁边让开一步。


让出通向接待室大门的通道。


孟怀川费力的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拿好那个掉漆的保温杯。


步履蹒跚的向门外走去。


脚步落在光洁的瓷砖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


他突然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


只是对着门外的走廊。


留下一句含糊的话。


“林烬。”


“你以为自己摸到了底牌。”


“其实根本没有。”


孟怀川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带着绝望。


“有些东西不是被藏起来。”


“是被重新排好了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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