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接待室里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
老旧的空调挂机在墙上往外吐着不够冷的冷气。
孟怀川坐在宽大的黑色人造革沙发上。
他手里捧着一个掉漆的银色不锈钢保温杯。
杯口冒着袅袅的热气。
这位再档案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干部。
此刻看起来尽然无比的从容和慈祥。
他慢条斯理的拧开杯盖。
低头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几片劣质绿茶。
浅浅的抿了一口。
苏砚坐在他对面。
警服的领口被外面的雨水打湿了一片。
脸色有些发沉。
桌上放着从城西建设路哪个空壳公司搜出来的几份转运单复印件。
苏砚以经盘问了整整二十分钟。
关于老陈违规抽走历史补录单的事。
关于哪家连夜挂牌的皮包公司。
关于那些伪造的录入文件和萝卜章。
孟怀川全程推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一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他每一句话都在制度的框架内打转。
不仅找不到漏洞。
还能反向挑出苏砚提问时的程序不规范。
“苏警官。”
孟怀川放下保温杯。
声音温吞平缓。
“我退下来好几年了。”
“这二十年我是怎么渡过的。”
“每天就是喝茶遛鸟。”
“档案局那边的外包业务流程我也是一知半解。”
“老陈这人平时看着老实。”
“谁能想到他会贪这种小便宜去接私活。”
“至于你说的什么半夜下指令。”
“我这把老骨头每天晚上十点就睡了。”
“哪有精力搞这些弯弯绕绕。”
这太极打得滴水不漏。
旧案的帐本。
被他三言两语就彻底抹平了。
苏砚捏紧了手里的黑色水性笔。
笔杆在指节的压迫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她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撕开防线的切入点。
这人对档案审核的每一个规定都烂熟于心。
所有的假动作都被他包装成了合理的外包失误。
接待室的门被推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烬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
那件泛白的黑色风衣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他没有走向苏砚旁边的审讯位。
而是径直拖了一把折叠椅。
在孟怀川侧面的视觉死角处坐了下来。
林烬把温水纸杯放在桌面上。
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的敲击着。
哒。
哒。
孟怀川顺着那只苍白修长的手看过去。
林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老陈没来得及销毁的纸质存根。
轻轻的推到孟怀川面前。
存根上写着一串数字。
D-7492。
“孟老。”
林烬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冷得能刮下一层霜。
“外包的事咱先不谈。”
“我来请教点业务问题。”
“这串编号对应的东西。”
“是一把带血的检修扳手。”
“二十年前铁路片区的一桩旧案。”
孟怀川看了一眼那张存根。
浑浊的眼球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吞的模样。
隔壁监控室里。
顾停舟正咬着棒棒糖的塑料棍。
十根手指在键盘上随意的敲击着。
他死死的盯着屏幕上孟怀川的微表情放大画面。
林烬没有停顿。
继续往下抛饵。
他今天就是要布一个以假乱真的死局。
直接逼问是没有结果的。
高端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林烬现在就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思路受阻的愣头青。
用一个错误的推论。
去引诱孟怀川主动往坑里跳。
“我们在重新梳理这桩旧案时发现。”
“这把关键的扳手一直没有入库。”
“所以苏警官才做了补录。”
“这案子当年定的是意外坠轨。”
“死者是扳道工杜成业。”
林烬故意把身体前倾。
带着一种极度谦虚和请教的姿态。
“我看了当时的卷宗。”
“案发现场的记录很乱。”
“周围到处都是收废品的人在捡漏。”
“煤渣堆里全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脚印。”
“我推测这把扳手根本不是被人刻意拿走的。”
“而是杜成业死后。”
“现场勘验不严。”
“被捡破烂的误当成废铁收走了。”
“这才导致卷宗物证缺失。”
林烬盯着孟怀川的眼睛。
眼神清澈而愚蠢。
“孟老您当年负责审核这一块。”
“这种因为现场保护不当导致物证流失的情况。”
“属于一线外勤的失职。”
“应该算不到档案审核和归档人员的头上吧。”
这是一个极度阴毒的陷阱。
林烬故意把物证丢失的责任。
推给了一个最底层的合理解释。
收废品的。
这个解释完美的替归档系统洗清了罪名。
甚至替孟怀川这些审核人员甩掉了一切连带责任。
人在面对为自己开脱的合理化借口时。
防御机制会本能的降到最低。
孟怀川也不例外。
他端起保温杯。
为了彻底坐实林烬这个愚蠢的推测。
为了把自己的嫌疑洗得更干净。
他顺着林烬的话往下接了。
“林顾问说的有道理。”
孟怀川叹了口气。
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二十年前的勘查条件确实很差。”
“各种闲杂人等乱窜。”
“铁路片区的案子我有点印象。”
“那把扳手确实不可能被刻意藏起来。”
孟怀川喝了一口水。
润了润嗓子。
为了显示自己对案情的严谨记忆。
为了证明这起案子从一开始就不归他们档案室管。
他随口补了一句致命的细节。
“毕竟现场人多手杂。”
“而且当年那个扳道工杜成业。”
“他根本不是第一现场发现人。”
“他到的时候案子以经发生了。”
“他哪有时间去藏什么扳手。”
接待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连那台破空调的运转声都显得多余。
苏砚猛的抬起头。
死死的盯着孟怀川。
手背上的青筋全爆了出来。
隔壁监控室里。
顾停舟看着屏幕。
噗嗤一声乐了。
“孟老这套逻辑真是天衣无缝,听懂掌声。”
顾停舟吐掉塑料棍。
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搁这跟我装呢。”
“小丑竟是他自己。”
林烬没有动。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
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
在此刻爆发出极度危险的锋芒。
这把刀终于见血了。
“孟老。”
林烬的声音低沉。
带着一种要把人撕碎的穿透力。
“您刚才说。”
“杜成业不是第一现场发现人。”
孟怀川愣了一下。
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这句话有多么致命。
他点了点头。
“对。”
“我记得很清楚。”
“这不能怪档案室。”
林烬冷笑了一声。
声音里透着森然的寒气。
他猛的站起身。
双手撑在桌面上。
极具压迫感的逼近孟怀川。
苏砚极度默契的敲击了几下旁边的电脑键盘。
将一份电子卷宗投屏到接待室的显示器上。
“但是孟老。”
林烬的手指重重的戳在屏幕上。
“在市局内网的公开卷宗里。”
“在过去二十年所有人能查到的结案报告里。”
“杜成业就是唯一的现场第一发现人。”
林烬一字一顿。
字字如刀。
狠狠的劈开孟怀川的伪装。
“没有别的人。”
“卷宗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他第一个到达现场。”
“他报的案。”
孟怀川握着保温杯的手剧烈的抖了一下。
杯子里的热水溅出来几滴。
烫在他的手背上。
但他尽然完全没有察觉。
他那张一直温吞从容的脸。
在这一瞬间变得煞白。
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无可挽回的错误。
“只有一种可能。”
林烬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死死的咬住这个致命的破绽。
“只有在最初的未删改版本里。”
“也就是被人强行抽走的原始卷宗早期记录里。”
“才存在杜成业不是第一发现人的细节。”
“这个细节被人在后续的归档流转中强行抹掉了。”
林烬的眼神冷酷到底。
“您说您不清楚外包业务。”
“您说您早就不管事了。”
“那您是怎么知道一段被抹除的原始记忆的。”
“是谁在归档前裁掉了这一页。”
“又是谁把杜成业变成了第一发现人。”
“甚至连那把检修扳手一起变没了。”
林烬的连番逼问砸在孟怀川的脸上。
孟怀川的嘴唇哆嗦着。
他试图张嘴解释。
“不。”
“是我老糊涂了。”
“我记混了。”
“可能是别的案子。”
苏砚直接站起身。
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崩盘的老狐狸。
“孟老。”
“这种核心细节也是能记混的吗。”
“您刚才不是说记忆很清楚吗。”
孟怀川闭上嘴。
他再多说一个字都是错。
他低下头。
死死的盯着手里的保温杯。
呼吸变得极为沉重。
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他原本想顺着林烬的话把档案室摘干净。
却没料到这个年轻人根本不在乎扳手是怎么丢的。
林烬要的只是他开口去回忆当年。
只要他回忆。
就会暴露出他看过未经修剪的原件。
就在这时。
孟怀川缓缓的抬起头。
他不再看苏砚。
而是将目光投向林烬。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
惊慌和恐惧以经褪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混杂着悲凉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意。
这种眼神让林烬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你真的很像他。”
孟怀川没头没脑的吐出这句话。
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没有指名道姓。
但林烬知道那个他是谁。
那是他的父亲。
“你父亲当年。”
“也是用这种方式把我逼到墙角的。”
孟怀川的嘴边扯出一个难看的惨笑。
“二十年前在这栋楼里。”
“他也是这样敲着桌子。”
“问我那张被撕掉的纸到底去了哪里。”
林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父亲当年不仅在查。
而且以经直接查到了归档人这套审核体系的头上。
甚至直接逼问过孟怀川。
孟怀川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伸出颤抖的手。
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盒。
倒出两片白色的降压药。
连水都没喝。
直接干咽了下去。
“苏警官。”
孟怀川靠在沙发背上。
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脸色难看的可怕。
“我高血压犯了。”
“心脏难受的厉害。”
“你们要是认为我有问题。”
“直接拿拘留证来。”
“要是没有。”
“我得回家吃药休息了。”
“明天我再来做正式笔录。”
他在利用身体状况强行脱身。
这是一个退休干部的惯用把戏。
在没有彻底把罪名定死之前。
警方不能对一个患有严重心血管疾病的老人强行审讯。
苏砚转头看向林烬。
用眼神询问要不要强行扣人。
林烬摇了摇头。
现在强扣没用。
孟怀川只是说漏了一句话。
单凭这一句话构不上实质性的抓捕条件。
而且归档人那条线藏得太深。
逼得太紧反而会让他们彻底切断这根风筝线。
把孟怀川放回去。
让他去跟背后的网联系。
让他去向那个发指令的源头求救。
这才是林烬真正要的。
“您可以走。”
林烬往旁边让开一步。
让出通向接待室大门的通道。
孟怀川费力的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拿好那个掉漆的保温杯。
步履蹒跚的向门外走去。
脚步落在光洁的瓷砖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
他突然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
只是对着门外的走廊。
留下一句含糊的话。
“林烬。”
“你以为自己摸到了底牌。”
“其实根本没有。”
孟怀川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带着绝望。
“有些东西不是被藏起来。”
“是被重新排好了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