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砸在玻璃窗上。
临江市局五楼的临时监控室里没开主灯。
只有几块显示屏的幽绿色反光。
顾停舟咬着棒棒糖的塑料棍。
十根手指再键盘上疯狂敲击。
他在用备用线路给证物室的监控做底层镜像。
林烬靠坐在墙角的铁皮柜旁。
那件泛白的黑色风衣融进阴影里。
苏砚站在屏幕前。
手心全是汗。
“这脆皮打工人的作息,这谁顶得住啊。”
顾停舟吐掉被咬变形的塑料棍。
眼眶周围黑得发青。
“鱼饵以经撒下去了。”
“就看哪条鱼什么时候咬钩。”
凌晨一点四十分。
顾停舟的手指猛的悬停。
“来了。”
屏幕右下角的画面跳动了一下。
证物科走廊的常明灯被一道人影挡住。
那是个穿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
老陈。
证物科的值班管理员。
他拿出门禁卡刷开厚重的防盗门。
步伐极快。
没有去前面的日常证物架巡视。
直接朝着最深处的历史库架走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手电筒。
光束精准的打在那个假补录的货架号上。
D-7492。
老陈伸出手。
准备抽走那张苏砚刻意压在最底下的纸质存根。
“收网。”
林烬吐出两个字。
苏砚一把推开监控室的门。
带着两个外勤直接冲了出去。
证物库的大门被猛的撞开。
刺眼的顶灯瞬间全亮。
老陈的手还僵再半空中。
手里捏着哪张纸质存根。
苏砚大步上前。
一把夺下存根。
顺势将老陈的胳膊反剪到背后。
手铐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汗流浃背了吧老弟。”
顾停舟溜达进来。
看着老陈额头上的汗珠。
随口调侃了一句。
老陈剧烈的喘息着。
脸色煞白。
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防静电地板上。
林烬走到老陈面前。
没有看他。
视线落在那个被抽出一半的文件盒上。
“是谁让你来的。”
林烬的声音冷硬到底。
没有任何温度。
老陈哆嗦着嘴唇。
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就是个看大门的。”
“有人每个月往我的虚拟帐户里打钱。”
“让我盯着特定格式的六位码编号。”
“只要系统里跳出来这种旧案补录。”
“就让我趁夜里把纸质档抽走销毁。”
“这泼天的富贵轮到我,我哪敢多问。”
老陈带着哭腔。
极度恐慌让他的声音走调。
“你从哪里接指令。”
苏砚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老陈疼得倒抽冷气。
“没有电话。”
“没有短信。”
“城西建设路尽头有一家档案外包服务站。”
“那是个街道合作的补录办事处。”
“他们让我在特定的日子去哪边交表。”
“单子上会夹着需要抹掉的编号。”
凌晨三点。
林烬和苏砚驱车赶到城西建设路。
雨早以经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下水道腥气。
马路尽头的路灯坏了一大半。
一间挂着临江市档案数据外包录入中心牌子的临街铺面亮着微弱的光。
这地方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外包服务点。
卷帘门拉下一半。
里面透出打印机的嗡鸣声。
苏砚看了看周围破败的街道。
“这种打着官方合作名义的皮包公司。”
“平时根本没人会查。”
林烬下车。
踩着坑洼的水泥路面。
走到那扇半拉的卷帘门前。
他没有贸然进去。
只是停在挂在墙上的那块铜字招牌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崭新的白色橡胶手套戴上。
指腹轻轻按在招牌边缘的固定螺丝上。
林烬必须找个过得去的理由。
“这螺丝的受力扭矩不对。”
他随口编了个专业的工程术语。
苏砚听不懂。
但没有多问。
林烬闭上双眼。
把食指平平的贴在铜牌上。
周围夜班车噪音被瞬间抽离。
黑暗降临。
属于这块招牌的声音碎片开始重构。
没有长年风吹雨打的细微震动。
只有急促的电钻打孔声。
几个小时前。
有人仓促的在墙上打眼。
把这块崭新的铜牌挂了上去。
挂牌的人呼吸急促。
嘴里骂骂咧咧。
“快点挂上。”
“把那些旧纸盒都堆到前面去。”
“做个样子就行。”
林烬睁开眼。
这块牌子是半夜临时挂上去的。
林烬转头看着苏砚。
语气笃定。
“里面是个空壳。”
“他们知道老陈被抓了。”
“临时搭了个景等我们来。”
两人弯腰钻进卷帘门。
前厅摆着几台半旧的电脑和高拍仪。
墙边堆满了捆扎好的A4纸档案盒。
三个穿着廉价工作服的年轻男女正再电脑前忙碌。
屋子里全是敲击键盘和翻页的声音。
看到警察进来。
三个人的动作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但很快又恢复了工作状态。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站起来。
满脸堆笑的迎上来。
“警官同志。”
“我们这可是正规的街道外包点。”
“大半夜的查消防吗。”
苏砚拿出证件。
目光冷冷的扫过四周。
“老陈交代你们这涉嫌违规转移公文。”
“让你们负责人出来。”
黑框眼镜愣了一下。
满脸委屈。
“什么老陈。”
“我们这都是计件干活的临时工。”
“只负责把送来的旧表格扫描上传。”
“老板早睡觉去了。”
苏砚走到电脑前。
屏幕上确实是密密麻麻的录入表格。
一切看起来严丝合缝。
完美得无可挑剔。
“高端的造假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草台班子。”
林烬走上前。
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盒。
他伸出手。
隔着手套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盖着红章的转运单。
“这纸张的酸碱度不对。”
林烬再次用随口编造的术语掩饰。
他的手指捏住文件边缘。
白噪音退散。
他听到了。
那根本不是正规的文件流转声。
没有多部门审批的签字沙沙声。
没有装订机打孔的咔哒声。
只有连续不断的机械盖章声。
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拿着一枚萝卜章。
毫无逻辑的往白纸上疯狂按印泥。
甚至一边盖章一边用手机播放着娱乐新闻。
根本没有人在看这些文件的内容。
这就是一堆为了制造工作量而临时制造的废纸。
林烬又走到旁边的打印机前。
手指抚过进纸托盘。
他又听到了那三个临时工在几个小时前的对话。
“就让我们坐在这敲键盘。”
“随便敲什么都行。”
“只要键盘声不断就行。”
“这钱挣得真邪门。”
林烬猛的睁开双眼。
把手里的转运单扔在桌上。
“别演了。”
林烬看着那个黑框眼镜。
声音里透着森然的冷意。
“这上面的公章油墨还没完全干透。”
“你们桌上扫描的这些旧表格。”
“纸张边缘的裁切毛边全是新压出来的。”
“你们连做旧的时间都没留够。”
黑框眼镜的冷汗唰的下来了。
身体往后退了一步。
“你胡说什么。”
“我们这可是有资质的。”
林烬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
大步走到墙角的档案盒堆前。
一脚踹翻了最上面的一摞。
纸盒砸在地上。
盖子崩开。
里面根本没有需要扫描的历史档案。
全是一叠一叠空白的A4纸。
只在最上面覆了一张旧表头。
苏砚拔出配枪。
直接指住了黑框眼镜。
“双手抱头。”
“蹲下。”
另外两个临时工吓得尖叫起来。
直接抱头蹲在工位底下。
瑟瑟发抖。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假局。”
林烬转过身。
“他们知道老陈一旦失联。”
“我们必然会查到他的上游。”
“所以连夜找了几个临时工。”
“盘下这个空铺面。”
“堆了一屋子白纸和萝卜章。”
“试图把水搅浑。”
“让我们以为这只是个非法的商业倒卖窝点。”
“从而切断归档人和警局内部的真实连结。”
苏砚咬着牙。
走过去一把扯住黑框眼镜的衣领。
“谁雇你们来的。”
“是谁让你们半夜在这里演戏。”
黑框眼镜吓得裤裆都湿了一片。
尿骚味在屋子里散开。
“我真不知道。”
“是个网上的中介发的大单。”
“给的钱特别多。”
“说只要撑过今晚应付完检查就行。”
“我们连雇主的面都没见过。”
线索似乎又一次断了。
这种单线联系的防波堤。
是归档人最擅长的把戏。
林烬没有理会那个吓瘫的临时工。
他的视线在杂乱的前厅里游走。
一个能在几个小时内迅速搭建皮包公司的人。
必然要从内部调动资源。
他走到那台负责扫描的高拍仪前。
这台机器是唯一连接外部网络的设备。
上面插着一个还没拔下来的U盘。
林烬戴着手套的手指捏住U盘的金属外壳。
闭上双眼。
听觉触角疯狂向下延伸。
穿透杂乱的电子电流音。
锁定了几小时前那次短暂的数据写入。
一段苍老而平稳的语音输入声在脑海中重现。
那个声音带着多年习惯的官腔。
字正腔圆。
“把D区那批需要掩盖的单号传过去。”
“随便套个外包的壳子。”
“做个交接的假象。”
“让那些年轻人去查空帐吧。”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林烬猛的睁开眼。
拳头捏得发白。
胸口的血液剧烈翻滚。
他转头看向苏砚。
眼底燃起极度危险的火光。
“不用查这帮临时工了。”
林烬的语速极快。
字字如刀。
“这帮人只是被拉来当群演的。”
“那个幕后操盘的人。”
“根本没有通过什么网络中介。”
“他是直接把做好的假单号用语音转文本拷进这个U盘的。”
苏砚愣了一下。
“这怎么可能查出是谁。”
“我知道是谁。”
林烬抓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重重的拍在桌面上。
“只有常年在体制内负责审核归档的人。”
“才会习惯用那种字正腔圆的语气去下指令。”
“才会熟悉证物室历史编号的编排规则。”
“老陈被抓后。”
“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并且有能力调度这些虚假资源的人。”
“只有一个。”
林烬咬着牙念出那个名字。
“孟怀川。”
苏砚的后背猛的窜起一股凉意。
那个退下来的档案审核官。
那个平时总是笑眯眯端着保温杯的老干部。
尽然是整个造假链条的直接操控者。
大隐隐于市。
孟怀川把所有的假动作都包装成了合理的外包失误。
如果不是林烬听穿了这个草台班子的底细。
他们就会顺着这个皮包公司去查外面的商业倒卖。
彻底错过真正的内鬼。
“收队。”
林烬大步走向门外。
夜色以经褪去最深的黑暗。
天际线泛起一层死灰色的晨光。
“他以经准备好了一场大戏。”
“现在戏台子被我们掀了。”
“该去见见这位正主了。”
林烬踩着一地的污水。
眼神冷酷到底。
这场跨越二十年的躲猫猫。
终于要撕开最核心的伪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