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金秋,接连几日的阴雨过后,长沙的气温缓缓往下坠落,可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挥散不去的潮湿闷热。
旧网点解散已经过去数日。
聂飞始终挣扎在双重意识不断拉扯的煎熬之中。
属于这具肉身的记忆时时刻刻在提醒他当下的窘迫处境:单亲母亲还在工厂没日没夜劳作,盼着儿子能够安稳立足;而他刚刚丢掉工作,钱包瘪瘪,出租屋的房租眼看就要到期。
只要一静下来,原身那种对未知生活的惶恐、自我怀疑便会翻涌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前世灵魂,则带着二十余年物流行业的沉沉往事。
他见过桐庐和杭州县城深夜不息的灯火,亲历加盟模式野蛮扩张的浪潮,也曾站在美国自动化分拣车间之内,憧憬过国内快递的未来。
——空有一身行业阅历,手中却无半分筹码。
聂飞躺在简陋出租屋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这天傍晚,胡超主动找到了聂飞。
城郊的马路尘土飞扬,路边大排档一字排开,油锅滋滋作响,烧烤的油烟四处弥漫,下班谋生的路人来来往往。
胡超一身风尘,衬衫领口沾满灰尘,脸上是长期在外跑件晒出来的黝黑。旧网点倒闭,旁人满心沮丧,可在胡超心里,危机的背后恰恰藏着机遇。
在老网点共事的时候,他便刻意经营维系和省速递总部工作人员的人情往来。逢总部片区负责人下来巡查网点,他主动陪同跑线,逢年过节简单问候送礼,几年下来攒下一层旁人很难拥有的人脉。
这便是胡超最大的底牌。
他骨子里野心如火,绝不甘心一辈子只做一个风吹日晒的快递外勤员。
陈经理经营失败,恰似一扇窗户关上了,给他开了一张门。
二人走到马路边一处水泥台阶坐下,四周市井喧嚣扑面而来。
胡超从裤袋掏出一包廉价香烟,抽出两支,递一支给聂飞,自己点燃,重重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眼底那份压抑已久的心思再也掩藏不住。
“聂飞,找你出来,是想跟你谈一件正事。”
聂飞接过烟,指尖捏着薄薄的烟卷,没有立刻点燃,只是安静看向胡超,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陈经理的网点垮了,可快递这个行当没有垮。”胡超压低声音,语气笃定,“现在省总部正在全国大肆放开加盟权限,到处铺设线下站点,加盟门槛相比前几年已经放得很低。我跟省总部那边几个管事的人交情还在,申报加盟资质、对接快件流转,这些门路我能打通。”
晚风卷起路面细小的沙粒,吹在人的脸上微微发痒。远处大排档的吆喝声、摩托车的轰鸣混杂在一起。
“我打算自己在河西开一个加盟站点。”胡超的目光闪闪发亮,“安置小区那边我已经反复去踩点,一楼住宅改造门面,既能办公堆放快件,夜里实在赶不及,也能直接落脚睡觉,租金压得很低。省总部的关系由我出面周旋打点。只是只靠我一个人,撑不起一整个站点。揽件、处理客诉、外出跑市场,千头万绪,我需要信得过的人搭伙。”
他侧过身体,认认真真凝视聂飞。
“之前在老网点共事那么久,我看得明白。你肯吃苦,遇到客户纠纷,别人处理不好的,你往往能够摆平。前阵子你大病一场之后,整个人性情大变,常常失神发呆,可我始终相信,你的骨子里绝不只是一个普通跑腿的快递员。我想拉你入伙,一起干。”
听完这番话,聂飞长久沉默。
脑海之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徐清坐在柜台低头核对面单的模样。旧网点解散之后,他们便再也没有见过,他问过陈经理和张主管,他们说徐清去了深圳一个亲戚那里,做了一份安稳普通的文员工作。
心动真实存在,可眼下生存尚且悬而未决,谈其他都太过奢侈。
聂飞对胡超前期的观感并不差,两人经常有说有笑,称兄道弟,有烟一起抽,有件一起送,有货一起搬。
现如今,胡超手握总部资源,敢闯敢拼,是绝佳的创业伙伴;可这份极强的野心,亦是一把双刃剑。
共苦容易,同甘太难。
等到站点业务蒸蒸日上,利益分配的矛盾一定会爆发。这一点,聂飞看得通透。
“入伙可以。”许久之后聂飞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审慎,“但是丑话必须全部摆在明面上。兄弟情义归情义,做生意是做生意。账目、权责、收益分配,全部要说清楚,绝不能一笔糊涂账。现在说得直白一点,是为了避免将来互相猜忌,反目成仇。”
胡超微微一怔。
他原本以为聂飞会当即欣喜应允,却没料到对方第一反应便是防备。但稍加思索,又不得不承认聂飞说得句句在理。见过太多合伙摊子毁于含糊不清的口头约定,当下他便郑重点头。
“你说得对。那我就把现实条件全部摊开。门面的房租由我承担;对接省总部、打点人情往来由我出面;总部那两万块加盟押金数额巨大,以我们现在的境况谁都拿不出来,这笔钱我去想办法周旋;往返省总部拉运快件产生的油费、车辆损耗,前期也全部由我扛下来。”
胡超停顿片刻,继续把合伙条件讲透。
“与之相对,总部面单拿货价八毛一张,给到我们站点,我按一块钱一张给你,每张多出两毛,用来弥补我前期这些投入。还有派件,一票派件一块五,派件收入全部划入站点运转经费,前期的所有派件费都归我。揽收快件产生利润,那个就各自收货各自拿利润和承担风险。”
每一句话都无比现实。
聂飞在内心中快速权衡利弊。
如今的他两手空空,拿不出押金,没有运输车辆,没有上层人脉。胡超手握省总部的资源,愿意给他一个入局的机会,已是绝境之中难得的出路。
可前世一幕幕悲剧不断在灵魂深处敲响警钟。胡超今日越是慷慨,他日利益冲突到来之时裂痕便会越深。但此刻他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虽然我目前没有一个客户,但是我同意。”聂飞说,“我记得陈经理说过,客户是开发出来的,我不怕从零开始。”
听见答复,胡超脸上瞬间燃起振奋的光彩,积压在心底许久的野心之火熊熊燃烧起来。
“太好了!我还叫了另外一个人,他叫石坚,也是个老快递员。等门面全部收拾妥当,我们三个人拧成一股绳,借着民营快递这股时代大风,未必不能在长沙闯出属于我们的一片天地。”
两人坐在台阶上继续聊了很久,聊市场,聊客户,聊未来站点的运营方向。胡超滔滔不绝,满怀憧憬;聂飞大多时候只是倾听,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前世沉淀的经验让他能够一眼点出不少潜藏风险,听得胡超暗自心惊,更加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人。
夜色越来越浓,大雨过后乌云散尽,漫天繁星铺展在长沙城郊的夜空之上。
聂飞抬眼望向遥远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