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飞,发什么呆呢。刚刚下过一场大雨,屋外地面还湿漉漉的,收拾一下,等会儿大家一起吃饭。”
身旁传来说话的声音,说话的人是胡超。
同为网点快递员,胡超的皮肤由于常年跑外勤的风吹日晒导致皮粗肉糙,他说话有时喜欢拐弯抹角,有时则干净利落,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眼睛深处,藏着不甘人后的勃勃野心因为只有他们两个快递员,所以平日聂飞也就与他谈得来。
聂飞费力地从纷乱的思绪之中挣脱出来,嘴唇干涩,喉咙发紧,只是勉强轻轻点了一下头,连完整说话的力气都暂时欠缺。
周围同事见他这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只当是前几日暴雨外出派件,淋了冷雨得了重感冒,身体尚未复原,精神不济。
没有人能够想到,这一具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躯壳之内,灵魂早已物是人非,装下了一整段波澜壮阔又满是遗憾的前世人生。
傍晚时分,晚饭时间终于到来。
铁皮网点之内一共五个人。
一手创办这家网点的陈经理;柜台处理客服与台账登记的徐清;当初拿出资金和陈经理合伙入股并凡事亲力亲为的张主管;外勤快递业务员胡超;还有此刻正承受灵魂剧烈冲撞的聂飞。
一张掉漆磨损的旧木桌被搬到屋子中间,简单的晚饭已经摆上桌。
没有什么丰盛佳肴,仅仅是几样家常小菜,一碟炒空心菜,一盘辣椒炒香干,一碗廉价的鸡蛋汤,便是五个人全部的晚餐。
铁皮房屋墙体积蓄了一整天太阳的热量,时至傍晚依旧向外源源不断散发热量。
屋内依旧闷热难耐,每个人额头上都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头顶老旧吊扇还在不停转动,吱呀作响,却驱散不了笼罩众人心头的沉闷。
所有人的神色都异常低落,没有人说笑打闹,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压抑。
陈经理连日为网点的经营殚精竭虑,多方奔走周旋,人已经被折磨得十分倦怠憔悴,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他拿起竹筷,却久久没有伸向桌上的饭菜,筷子悬在菜盘上空,久久落不下去。长长一声叹息,从他胸腔深处吐了出来。
“有些话,我也不想瞒大家。”
当这句话响起的瞬间,饭桌上所有细微的动静全部戛然而止。
吊扇机械转动的吱呀声响,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网点,撑不下去了。”
这句话,其实在座每一个人心里早已经隐隐有所预料。
这段日子以来,揽收件的业务量始终上不去,周边同行网点为了抢夺客户不断恶性压价;总公司那边条条框框的考核接踵而至,延误罚款、破损罚款、错发罚款层出不穷;房租要按时交付,几个人的工资需要按时发放,每一天睁开眼睛就是源源不断的消耗。
网点的亏损像破裂的网一般,跑掉的鱼越来越多,剩下的收获(资金)越来越少。
理智上人人心知结局早已注定,可是当这句话从创办网点的陈经理口中亲口说出,残酷的现实落到实处,一股酸涩无力之感,依旧爬上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间小小的铁皮网点,承载着这五个人的生计与寄托。
陈经理慢慢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说起往事。
当初他和张主管两个人一腔热血,看好民营快递即将到来的风口,拿出积蓄合伙投资开办这家网点,满心以为可以借着时代的东风闯出一番事业。
他们预想过辛苦劳累,却万万没有料到现实会如此残酷。
——客户难寻,同行倾轧,总部的规则处处束缚,一笔又一笔亏损不断吞噬他们最初投入的本钱。
如今两个人手里资金已经彻底耗尽,再也没有半分余力继续扛住持续的亏损。
吃完眼前这顿晚饭,这家网点,就要正式宣告解散。
饭桌上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没有人开口接话,只有筷子偶然碰到瓷碗边缘,发出几声轻微的碰撞,这一点点声响,在沉寂的屋内被无限放大。
胡超紧紧攥住手里的竹筷,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胸膛剧烈起伏,满脸压不住的不甘。
这些日子他风里来雨里去,骑着电动车跑遍周边大街小巷上门揽件,无数次遭受客户冷漠的闭门羹,吃过数不尽的苦头。
他不甘心自己付出的汗水就这样全部付诸东流,不甘心就这样两手空空认输离场。
张主管垂着脑袋,肩膀微微耷拉下来,一言不发。
这次合伙创业失败,他投入的积蓄大半打了水漂,内心同样充满挫败与痛苦,只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徐清安静坐在餐桌一旁,坐姿端正,神色淡淡的,没有大哭,也没有激烈的言语宣泄。可细细观察便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藏着一层深深的惋惜。
这份客服的工作,她一直认认真真对待,每一笔台账,每一通客户来电,都尽心尽力处理妥当。日复一日驻守在这间铁皮小屋,早已生出感情,如今一朝落幕,心中满是怅然若失。
聂飞坐在餐桌的边角位置,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心头。
属于原身的恐慌如同冰冷潮水扑面而来。网点解散,代表着再一次失业。
房租还要交,生活各项开销一分都省不掉。偌大一座长沙,他又要重新四处寻找谋生出路,前路一片迷茫灰暗,一想到这里,无尽的焦虑就攫住心神。
而来自前世灵魂的那一部分,却异常冷静清醒。
他这一生,亲眼见过太多大大小小快递网点兴起,又轰然崩塌。
无数创业者怀揣滚烫的梦想踏入这个行业,拼尽全力,最后却只能黯然退场。
民营快递的大时代确实已经滚滚而来,可风口不等于人人都可以飞起来,绝大多数投身其中的普通人,最后只会化作时代浪潮之下的炮灰。
可与此同时,心底有一个声音一遍一遍不停回响。
那些坎坷的道路,那些陷阱与机遇,他全部亲身经历过。他清清楚楚明白网点该如何管理维护,该怎么挖掘客户,该如何规避总部名目繁多的罚款,哪里是机会,哪里是看不见的深坑。
好不容易借着重生回到了熟悉的快递岗位,没想到这个小网点竟然要在这个时候解散——是天不助我吗?
难道就要这样浑浑噩噩,再次一事无成,眼睁睁看着机会从指尖溜走?
“难道,快递这条路,我们在长沙城就真的完全走不通吗?”
胡超终于打破死寂,声音压得很低,里面裹挟着压抑到极致的火气与不甘。
陈经理闻言,只能露出一抹苦涩的苦笑,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这个行业没有前途。只是我们手里没有足够的资源,做事的思路打法也跟不上瞬息万变的市场。普通人想要啃下快递这块蛋糕,实在太难太难了。”
这场告别饭局草草收场,没有人吃得安稳。
众人起身收拾碗筷,开始清点网点之内各类物资单据。解散的结局已经板上钉钉,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夜色缓缓笼罩城郊大地。
白日那场大雨早已停歇,厚重乌云慢慢散开,夜幕之上,一颗颗繁星次第显露出来,点点星光洒向喧嚣又苦难的人间。
聂飞独自一人走出闷热的铁皮网点,夜晚的晚风扑面而来,依旧裹挟着白日残留下来的燥热。
原身少年的迷茫无助,前世半生起起落落的沉浮记忆,对未来的渴望憧憬,还有那一份注定无解的宿命遗憾,千头万绪,全部在他的内心交织缠绕。
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在纷乱的心绪之中慢慢生根发芽,越来越坚定。
网点是散掉了。
但是快递这条路,他还想要继续走下去。
哪怕白手起家,两手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