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秋。
长沙市的秋老虎从来都不讲道理,明明已经入秋,暑气依旧死死笼罩整座城市。
城郊这家民营快递网点是简易铁皮搭建的房子,墙体被烈日日复一日炙烤,摸上去都带着烫手的温度。
屋内没有空调,唯一的降温物件,是天花板上那一台老旧吊扇。
扇叶蒙着一层厚厚的灰,转动的时候持续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费力搅动屋内闷热凝滞的空气,吹出来的风也是滚烫的。
——非但驱散不了燥热,反倒把屋子里混杂在一起的气味不断翻滚扩散。
屋内抽烟和嚼槟榔的刺鼻气息、快递面单背面不干胶的胶味、纸箱受潮发酵的霉味,再加上尘土与汗水的味道重重叠叠,填满这间不大的铁皮屋,闷得人胸口发沉,每一次呼吸都觉得压抑。
聂飞在一阵撕裂般剧烈的头痛之中苏醒过来。
疼痛不是外伤带来的刺痛,而是无数记忆碎片疯狂冲撞大脑内部。
两股完全不属于同一段人生的过往,争先恐后涌入他的意识,互相挤压、撕扯,几乎要把这具二十出头的躯体撑到崩溃。
其中一套记忆,完完整整属于现在这副肉身。
这个也叫聂飞的长沙市农村青年,生长在一个单亲家庭。
自小,长沙聂飞的记忆中只有母亲一人苦苦支撑家庭。
他的母亲起早贪黑打零工,做过菜场帮工,也去小作坊做手工,靠着微薄的收入咬牙供他读书。
他勉强读完两年大学,家里实在再也拿不出学费,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辍学离开校园。
离开学校之后,现实的重担直接压到长沙聂飞肩上。
他四处辗转谋生,挑过砖和瓦,在小商品批发市场搬过重货,干过餐馆后厨帮工。
长沙聂飞以前的每一份工作都做得十分辛苦,却始终看不到出路。
在一次偶然的看报中,长沙聂飞看到了河西快递网点正在招聘快递员。
长沙聂飞以前根本没有听说过还有“快递员”这个工作种类,但是可以根据字面意思推敲出工作性质和内容。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循着报纸上刊登的地址找到了这家名叫“启运快递”的站点。
站点里除了一位姓宋的经理,就只坐着一位年轻女孩子。
这名女孩姓徐,叫徐清。
她拥有着一头乌黑的头发,姣好的面容,和稍嫌瘦弱的身躯,安安静静地坐在房子中间的柜台前面。
看到长沙聂飞进来,徐清立即起身询问,然后将他引荐给旁边正在操作电脑的宋经理。
长沙聂飞向宋经理走去,眼睛余光仍然投向徐清:她看上去虽然不是特别明媚耀眼,可是有一股特殊的气质,文雅、有礼、淡定、大方,从从容容,自成天地。
长沙聂飞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她:不是因为她特别惊艳,而是被她的积极而不激进、淡雅而不深沉的气质吸引。
于是,他连宋经理说出的各种要求和待遇都没有听清楚,就鬼使神差地成为了一名普通的快递员。
自此,长沙聂飞每日在外日晒雨淋揽件派件,整天穿梭在长沙市的大街小巷,打电话、爬楼、搬货……
如今,网点的收入越来越少,经营状况每况愈下,失业的阴影再次悬在长沙聂飞头顶。
未来在哪里?出路在哪里?人生的走向和目标又在哪里?
而另一股记忆,厚重沧桑,浸满半生风霜和荣耀,完全是另一个人的一生。
那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白手起家创办速递企业的创业者。
他的名字也是叫聂飞,同样出生在贫困家庭,只是他的籍贯是浙江省桐庐县。
桐庐聂飞起先是工厂的一线打工者,每天按部就班的平静生活,然而他志不在此,胸腔内蛰伏着一头蠢蠢欲动的狂野雄狮——饥肠辘辘,欲下山觅食。
于是,桐庐聂飞踏足进入了省会杭州,在这里,他和结发妻子陈祝英敏锐地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商机:做快递。
生意就像雪球,越滚越大,桐庐聂飞开始扩展经营场所,回家乡招兵买马,短短几年时间,便让他在夹缝之中闯出民营快递的一条生路。
而后几年,桐庐聂飞跑遍全国大大小小的网点,亲眼见证整个行业从地下游走,到慢慢被社会看见,一步步野蛮生长、疯狂扩张的过程。
接下来,桐庐聂飞两次远赴重洋,奔赴美国去考察UPS、FedEx这些世界顶尖的物流巨头。
在大洋彼岸,他亲眼见识国外高度自动化分拣中心、货运航空体系,一个宏大的蓝图在他心中成型。
——将自动化分拣、货运航空改革引入国内,从而改变国内快递行业原始粗放的现状。
2015年,又一次海外谈判结束,桐庐聂飞飞机落地后亲自驱车赶路回公司。
此刻,他脑子里还在不断消化在异国的所见所闻,并飞速推演自己所创的企业大刀阔斧改革的完整方案:网点改造、设备采购、航空货运布局的念头在脑海盘旋,占据了他的心神,因此他思虑过度、精神恍惚,一场惨烈的车祸骤然降临。
意识弥留的最后一刻,桐庐聂飞心中只剩下一个无比执拗的执念——回到一切开始的1998年,回到事业起步的原点,弥补那些一生无法释怀的缺憾。
可时空自有它冷酷无情的规则。灵魂回溯有着无法逾越的上限,最多只能往回倒退十年。他强行执念想要回到距离死亡十七年前的1998年,超出规则阈值,直接触发时空偏移。
他没有回到意气风发、一切尚未开始的桐庐县或杭州,而是坠落到偏离千里的2005年的长沙,钻进了这个同样名叫聂飞、正在泥潭里苦苦挣扎的失业青年身体之内。
时间错了,地点错了,主体也错了……
两套完整的人生,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格,在同一个躯壳里面拉扯、交融。
前世桐庐聂飞沉淀数十年的行业阅历、看人识事的眼光,还有一生之中无数成功与惨败留下的刻骨铭心的遗憾,支离破碎地保留下来。
但这具年轻肉身与生俱来的怯懦、面对现实困境时的迷茫无力,还有原身二十余年的生活习惯与情绪本能,却更加真实和具体,占据着主导地位。
二者交织在一起,让聂飞时时刻刻活在分裂之中。
他无力控制这种精神上的震荡,只能木然坐在网点角落那条掉漆的长条木凳上——脑袋一阵阵发沉发胀,那种感觉,就如同连续三四个昼夜不眠不休,又好似酩酊大醉刚刚苏醒,浑身酸软,思维反应都慢上半拍。
铁皮屋内人声嘈杂。
同事整理面单的哗啦声,电话铃声不断响起,客户在电话那头抱怨快件延误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些声音明明清晰传入耳膜,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隔膜,不能立刻落到他的感知里。
聂飞的视线漫无目的,无意识地抬了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业务柜台。
徐清就坐在柜台后面。
一身朴素干净的浅青色衬衫,连日高温,额前的几缕碎发丝被汗水微微濡湿,轻轻贴在光洁的额头。
她垂着脖颈,正低头埋首处理一大堆快递面单,纤细的手指捏着钢笔,笔尖在纸质面单之上稳稳滑动,认真核对寄件地址、联系电话,一笔一笔仔细登记台账。
周遭环境喧嚣嘈杂,争执、电话、纸张翻动的声响不断在四周回荡,可她仿佛自动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安安静静守着自己面前的一桌单据,淡定又平和。
仅仅只是这样匆匆一瞥。
聂飞的心脏猛地重重向内一缩。
一股汹涌的情绪瞬间席卷全身。
这里面有少年肉身本能带来的惊艳心动,是初见美好异性时发自本能的震颤;可更深层的,来自灵魂深处那一份积压了一辈子的求而不得,前世无数遗憾投射而来的共鸣。
两种情绪死死纠缠混合在一起,冲击着他的心神,让他的呼吸都不由得微微停滞。
聂飞慌忙迅速垂下眼皮,将脸庞转向一侧,用力闭了闭眼,拼尽全力强行压下胸腔之内翻涌的万千心绪。
现在不是沉溺儿女情长的时候。
冰冷刺骨的现实赤裸裸摊开在他面前。
如今的他身无余财,没有人脉,没有资本,一无所有。唯一的依仗,便是脑海之中来自另一个时代的行业见闻。
可这份记忆同样有着巨大的边界。前世生命终结于2015年,2015年之后整个快递行业后续的风云变幻、巨头博弈,他没有亲身经历,没有现成答案可以直接照搬。往后的每一步,依旧需要摸石头过河,会犯错,会踩坑,没有躺赢的资本。
“你小子一个实打实的‘三无人员’居然喜欢上这个漂亮小姑娘了?”桐庐聂飞瞬间明白了长沙聂飞本体的想法。
“我知道配不上她。”长沙聂飞叹气说,“你不用冷嘲热讽。”
“说你一下,你还害臊了?”桐庐聂飞说,“不过是得看清现实,凭你现在的状况,怎么给人家幸福的生活?”
“难道你有办法?”长沙聂飞继续在脑海中和闯进来的“不速之客”交流,“你现在也是属于我的一部分,连身连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什么办法别藏着掖着。”
“我的确有办法助你脱离苦海,摆脱贫困,而且是不改变你的工作环境和内容的情况下。”桐庐聂飞由于时空穿越,意识很是虚弱,强提一口气说,“但是你得由我做主。”
“那可不行!”长沙聂飞想都没想,直接拒绝,“别的还可以听你的,但是我不能放弃我的家庭和朋友。”
“谁让你放弃他们?”桐庐聂飞觉得有点哭笑不得,“你还是你,只是精神和情绪由我主导——或者由我给你意见,总可以了吧?”
“也还是不行。”长沙聂飞回答,“我不能失去自我,还有……”
“还有什么?”桐庐聂飞生气了,但是他很无力,“你小子快点说,我现在非常虚弱——”
长沙聂飞也很疲惫,他挣扎着抬眼看着坐在站点客服岗位忙碌的徐清:“我的爱情我要自己完全做主!”
桐庐聂飞紧紧蹙眉,他重生归来除了要继续他在快递行业中大展拳脚,开创新天地,还有就是为了他同甘共苦的结发妻子——陈祝英。
这是他的执念。
“你可知道她是谁?说出来吓死你!”桐庐聂飞试着说服,“她可是大名鼎鼎、身家过亿,坐在快递行业头把交椅的……”
“那些与我无关!”长沙聂飞斩钉截铁地打断,“我不想知道,你说了我也没有兴趣。”
看到本体一副郑重其事、丝毫不让的样子,桐庐聂飞陷入了深深的思想斗争之中。
看样子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没想到你是个不折不扣的情种(和我一样)。”桐庐聂飞缓缓舒展眉头,低声说,“看在你小子长得还不错,又年轻的份上,感情方面我不干涉你——总可以了吧?”
“成交。”长沙聂飞得偿所愿,快速和这个贸然闯入自己意识的再生灵魂敲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还会骗你不成?”桐庐聂飞趁着长沙聂飞放开心神,用尽最后一丝力量钻入本体脑海,与之合二为一。
没过多久,两股意识彻底交融,合而为一。
长沙聂飞还是长沙聂飞,只是心底从此多了一份来自桐庐聂飞沉甸甸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