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哑巴
活在乱世,最贵重的不是粮,不是命。
是沉默。
收养她的妇人,是个好人。
乱世里的好人,大多懦弱,大多短命,大多不得善终。
她给了无名女婴一口奶,一件破衣,一个容身之处。从不问孩子来历,从不探究雨夜破庙的过往,只默默带着她一路向西逃难。
流民队伍拖得很长,像一条垂死的长蛇,匍匐在荒芜官道上。
一路所见,无一处活人景象。
田亩干裂,草木枯死,村落成墟,鸡鸭绝迹。没有炊烟,没有犬吠,世间只剩下风声、哭声、濒死的喘息声。
她记事很早。
她最早的记忆,不是温暖,不是疼爱,是嘴里散不去的铁锈味。那味道根深蒂固,像是从脐带里带出来的,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其次的记忆,是养母的手。
那只手总是很凉,却总在危险来临的第一时间,死死捂住她的嘴。
养母教她的第一句话,不是称谓,不是道理,是求生的铁律。
“别说话。”
年幼的哑巴不懂,睁着漆黑的眼,望着满眼荒芜。
她见过饿疯的孩童哭闹,下一刻就被流民拖走,再也不见踪影。
她见过有人跪地求救,声音嘶哑,换来的不是怜悯,是一顿拳脚,是仅剩干粮被尽数抢走。
哭声招来豺狼。
求救声招来官兵。
声音,是乱世最致命的破绽。只有哑巴,才能活下去。
真正让她彻底闭嘴的,是一场深秋的荒村劫难。
那日队伍断粮三日,人人眼冒绿光,眼底只剩对生的贪婪。
村口空地上,架着一口黑锅。锅下柴火噼啪,锅内汤水翻滚,冒着温热的白气。香气飘出来,不是粮香,不是肉香,是一种怪异、温润、让人本能垂涎的腥气。
围着锅的流民,眼神空洞又狂热,死死盯着锅内,一动不动。
她好奇,扯着养母的衣角,小声发问。
“那是啥?”
养母身子猛地一颤,后背绷得笔直,死死将她护在身后,头扭向别处,不敢多看一眼锅内光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干涩沙哑。
“那是肉。”
她追问,眼神澄澈直白。
“人肉?”
养母骤然回头,手掌狠狠捂住她的嘴,力道大得勒得她颧骨生疼。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不敢落下。
“别问。”
“问了,心就死了。”
她被捂得窒息,乖乖闭了嘴,再也不敢多言。
她看着那群麻木的流民,看着翻滚的汤锅,看着养母颤抖的肩头。
很久以后,她才知晓锅内的真相。
那不是陌生人的肉。
是养母前不久,刚刚胎死腹中的亲孩儿。
乱世断粮,为了活下去,为了护住身边的人,为人母者,亲手舍弃了自己的骨肉。
那一刻,她彻底懂了。
这世道没有对错,没有善恶。
只有活。
和死。
从那天起。
她彻底不说话了。
不是不能说。
是不敢说。
是不必说。
她装聋。
作哑。
视而不见。
听而不闻。
人群议论。
她低头。
身边死人。
她侧目。
世道崩坏。
她无动于衷。
流民都笑她,是个天生的哑巴,命薄福浅。
只有她自己清楚。
她不是哑巴。
她只是把声音,埋进了土里。
埋起来,就不会疼,不会怕,不会招来杀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