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的火还没灭,余烬在锅底泛着暗红。阿沅合上那本油纸包的菜谱,指尖蹭了点灰,在围裙上擦了擦。萧砚站在她身后半步,折扇轻搭在肩头,目光落在她背影上,没说话。
地面突然一震。
不是风浪拍岸的那种晃,是自下而上的顶撞,像有东西从地底往上拱。铁锅“哐”地跳了一下,灶台裂开一道细缝,灰尘簌簌落下。两人同时转身盯着那道裂缝——它越裂越宽,一块青砖被顶起,翻滚着飞出去。
一道青铜符缓缓升起,通体刻满古纹,正面四个字:南军统令。
空气凝住了。
阿沅伸手就要去拿,萧砚一把按住她手腕,“别碰。”
话音未落,远处海面黑影逼近。三艘无灯无旗的船贴着浪尖疾行,船头站着人,穿紫金袍,左手拎鎏金盐罐——赵九爷的人。
同一时间,山顶方向阴云压顶,符纸如雪纷飞。几具身穿道袍的傀儡踩着树梢跃下,脚不沾地,直扑村口。领头那道身影立于云端,手持骷髅法杖,面具在月光下一闪。
“夺符!”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个沙哑如锈刀刮骨,一个冷得像冰泉滴石。
阿沅猛地吹响挂在颈间的海螺。尖锐哨音划破夜空,全村一震。
“进战位!”她吼了一声,抄起灶底暗格里的木铲,把兵符塞进去,再用三块烧火砖严严实实封死。那位置她用了三年,谁也不知道底下能藏东西。
萧砚已抽出腰间短刃,折扇甩手扔向屋檐钉住一只欲飞的信鸽——那是敌方探路的纸鸢。他抬手一挥,商队护卫从各处涌出,货箱垒成屏障,弓弩手爬上晒鱼架高台,箭尖对准浅湾。
“赵九爷走水路,玄真子走山道。”他低声道,“他们要的是兵符,不是村子。”
“但他们敢烧我的灶。”阿沅冷笑,抓起灶边一袋粗盐往怀里塞,“那就别怪我断他们后路。”
第一波人从浅湾登陆,二十多个壮汉赤膊持刀,踩着礁石冲上来。村民早等在岸边,渔叉、网绳、滚石齐出。王嫂抡着捣衣杵砸翻一个,李婶撒了一把辣椒粉迷了三人眼。可对方悍不畏死,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朝村中心突进。
与此同时,山道上的傀儡道士开始施术。符纸燃起绿焰,空中弥漫一股甜腻腥气——是迷烟。老吴头吸了一口,当场栽倒,口吐白沫。几个年轻人捂嘴后退,脚步虚浮。
“清神汤!”阿沅大喊。王家媳妇立刻端出备好的姜蒜醋汤,挨个灌下。阿沅自己捏着鼻子灌了一碗,辣得眼泪直流,脑子却清醒了。
她跃上村中最高的瞭望台,那是用旧船桅和渔网搭的,能看清全场。她举起铁锅当鼓,菜刀猛击锅沿——“铛!铛!铛!”三声脆响,全村都听见了。
“锅都还没冷,谁准你们烧我的家?!”她站在高处吼,“想吃我熬的粥,就给我把人赶出去!”
底下爆发出一阵怒吼。刚被打退的村民重新聚拢,拿着锅铲、扁担、铁钩杀回去。沈家小豆子才八岁,抱着一坛腌虾酱往敌群里扔,炸得人满头黏糊。
萧砚带着五名影卫直扑敌方指挥船。那船停在离岸三十丈的深水区,赵九爷亲自坐镇。他刚要下令炮击,忽觉脚下震动——萧砚从水下潜入,一刀斩断锚链,又在船底插了三根爆裂钉。
轰!轰!轰!
预先埋在滩头的盐粉火药被引燃,火舌顺着私盐堆一路炸开,映得海面通红。登陆的船只瞬间被吞没,惨叫四起。
山上,玄真子正掐诀念咒,准备召唤雷符劈开村心。忽然背后寒光一闪——萧砚腾身跃上法坛,一箭射向他手中法杖。
“咔嚓!”
骷髅头断裂,法力反噬。玄真子踉跄后退,面具裂开一角,露出半张布满黑纹的脸。他怒极,抬手召出风刃,却被萧砚侧身躲过,反手将一枚铁蒺藜钉入其肩胛。
“你动不得她。”萧砚冷冷道,“这村子,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玄真子冷哼一声,腾云而起,消失在云层中。残余傀儡失去控制,纷纷倒地碎裂。
浅湾那边,赵九爷的座船也被炸毁大半,他本人跌入水中,盐罐沉底。几个亲信拖着他往东南方向逃,身影渐远。
但危机还没结束。
三名漏网的死士趁乱摸到粮仓,掏出火折子就要点火。阿沅一眼看见,抄起墙边长钩就冲过去。她一脚踹翻一人,钩子绞住第二个的脖子往墙上一掼,那人当场昏死。第三人举刀扑来,她侧身让过,反手将盐袋砸向对方脸——盐粒钻进伤口,疼得他丢刀惨叫。
萧砚带人赶到,三下五除二捆了人扔进空舱房。
天光微亮,火势熄了。几间屋子烧塌了,但主灶台完好,粮仓也保住了。村民陆陆续续聚过来,有人受伤包扎,有人默默清理废墟。
阿沅站在灶前,脸上沾着灰,右手指节崩裂,血混着黑灰往下滴。她解开围裙,轻轻拂去灶心砖上的尘土,搬开三块砖,取出兵符。
她没看它多久,只低头吹了吹上面的灰,然后重新放回原位——那个她藏了三年调料粉的小暗格。
兵符归位。
她抹了把脸,抬头看向萧砚。他也过来了,左臂缠着布条,折扇断成两截,随手插在腰带上。
“灶没倒。”她说。
“人也没散。”他接。
远处,海面恢复平静。最后一缕硝烟从烧焦的船板上升起,被晨风吹散。
阿沅蹲下身,往灶里添了把干柴。火苗“呼”地窜起来,照亮她沾血的指甲和眼角的疲惫。
锅架上,那只铁锅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