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刚从灶台边退去,铁锅还泛着温热的光。阿沅蹲在灶前,手里捏着半片干海带,对着火苗翻来覆去地看。萧砚站在青石旁没走远,折扇合拢敲了两下掌心,目光落在她手腕那串贝壳上。
“今天又折腾新东西?”他问。
阿沅没抬头,“旧的吃腻了,人嘴就该换点新鲜。”
她说完起身,把海带丢进盆里泡开,又从架子上取下风鳗片和一小块石斑鱼胶。这两样是昨儿商队刚送来的,品相极好,鱼胶透亮如冻,风鳗咸香扑鼻。她拿刀背拍了拍,试了试软硬,这才点头。
灶火重新燃起,锅底刷了一层猪油。她先下鱼胶慢熬,等化成半流状时再加泡发的海带丝,最后撒入细碎风鳗末。整套动作利落得像割鱼片,一气呵成。锅盖一盖,小火焖着,香味却已经钻了出来——不是浓烈呛人那种,而是带着海水清气的一缕淡香,飘一下,散一下,勾得人忍不住往这边看。
萧砚走近两步,掀开锅盖瞄了一眼,“这算粥?还是羹?”
“云雾羹。”阿沅拿勺搅了搅,“喝下去像雾散开,你说是啥就是啥。”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码头方向走了几步,正好碰上几个刚卸完货的外来客商。这些人原本打算直接回船,见萧砚招手,便围了过来。
“尝个新菜。”他说,“阿沅今早试的,你们舌头刁,给评评。”
几人面面相觑,有人迟疑:“能行吗?别砸了招牌。”
“招牌不是靠守出来的。”阿沅端着碗走出来,一人面前放一碗,“老味道天天有,新味道才让人惦记。”
汤色微白,表面浮着一层薄油光,舀一勺送入口中,先是温润滑过喉咙,接着鱼胶的鲜、海带的韧、风鳗的咸香层层叠起,最后竟有一丝回甘,像是咬了一口晒足阳光的海苔。
“我操……”一个满脸风霜的北境商人直接愣住,“这玩意儿能当饭吃?也太邪门了。”
另一个连连点头:“口感像豆腐脑,可比那玩意儿扎实多了。关键是不腻,喝完还想再来一碗。”
阿沅靠在灶台边听,嘴角压了压没笑出来。李婶这时凑过来,小声嘀咕:“真要推这个?海鲜粥可是咱的老根子。”
“根子不动,枝叶得长。”阿沅低声回,“他们愿意天天喝一样的?早晚烦。”
李婶咂咂嘴,没再说话。倒是王嫂站在边上插了一句:“我看行。昨天还有人说咱们只会熬粥呢,这下堵住他们的嘴。”
话音未落,那边几个客商已经开始打听产量。“这玩意儿一天能出多少?”其中一人掏出随身带的小册子准备记,“我要订三坛子,路上当补给。”
“暂不外销。”阿沅摇头,“先试三天,看反应。”
“你这是吊胃口。”那人苦笑,“可我告诉你,明天这时候我不一定抢得到。”
萧砚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列入‘南北食驿’冬季主推菜单,怎么样?”
众人一怔,随即哗然。这意味着这道菜会被正式纳入商队体系,沿途驿站统一供应,等于上了大台面。
“明渊哥,你认真的?”一个年轻伙计瞪大眼。
“怎么,信不过手艺?”萧砚瞥了阿沅一眼,“她做的东西,还没翻过车。”
阿沅低头擦锅,手指顿了一下,继续抹。她没应话,但耳尖有点红。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个时辰,晒场那边就聚了一圈人。有来进货的,也有纯粹听说“出了新菜”赶来看热闹的。阿沅照旧限量十碗,每人只准尝一口。结果每人口中说出的感受还不一样——有人说喝出了小时候海边捡螺的滋味,有人说像冬夜里喝到的第一口热汤,甚至有个老头当场红了眼眶,说是想起了亡妻熬的糊糊。
“这不是吃饭。”他捧着空碗喃喃,“是把日子嚼碎了咽下去。”
人群安静了一瞬。
阿沅站在灶后,看着那一双双眼睛里的光,终于笑了下。她没说什么感人的话,只是转身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本油纸包好的小本子,翻开一页,提笔写下:
【云雾羹】
主料:干海带(泡发)、风鳗片(细末)、石斑鱼胶(捣碎)
辅料:姜汁少许、盐适量、猪油一匙
做法:鱼胶冷水下锅慢熬至化,加海带丝同煮十分钟,撒风鳗末焖盖三分钟,起锅前调匀
写完,她轻轻吹了口气,把墨迹吹干,合上本子,在封面上划了四个字:**不肯停的手**。
傍晚风起,码头陆续有船只离岸。那些吃过云雾羹的客商临走前都特意绕到灶棚这边,有的留下几枚铜钱,有的塞张纸条写着“请务必多做些”,还有一个岭南厨子直接跪下想拜师,被阿沅一把拽起来。
“我不是师父。”她说,“我就是个做饭的。”
那人不死心:“可你这手艺,前百年都没见过!”
“那是因为你没走过那么多滩涂,没见过那么多潮涨潮落。”她拍拍对方肩膀,“回去试试,失败了再试,锅不会嫌你烦。”
人群渐渐散去。灶台前只剩她和萧砚。他手里拿着账册,翻了几页,忽然问:“明天晨会,真准备由你主持?”
“你不放心?”
“我怕你累。”
阿沅扭头看他,火光映在眼里跳了跳。“我又不是风吹就倒的秧苗。再说了——”她抬手指向那口还在冒热气的大铁锅,“海不会枯,风不会停,我的锅也不会冷。”
萧砚静了片刻,慢慢合上账册。他没再说别的,只把折扇轻放在青石上,站到她身边一起看着灶火。
远处,最后一艘船拉响了启航哨音。海面泛着碎金般的波光,像无数双眼睛在眨。
阿沅伸手拨了拨柴火,火星腾起一簇,照亮她低垂的脸。她的手指沾着灰,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海带碎屑,但她握笔的姿势依旧稳。
本子摊开着,新的一页已经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