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得灶台边的油布哗啦作响。阿沅正蹲在铁锅前搅粥,手腕上的贝壳串蹭着锅沿,发出细微的磕碰声。远处码头传来吆喝,几艘商队的船刚靠岸,脚夫们跳板还没搭稳就往下搬货箱,箱子上还贴着昨儿贴的【渔村共守·真味出品】封条。
她没起身,只抬眼扫了一圈。
破损的陶罐堆在左角,三成裂了口;辣酱漏出的红油浸透垫纸,在沙地上洇开一片暗痕;还有两坛骨汤打开时已经发馊,腥臭扑鼻。
“小地方就是不顶事。”一个穿灰短打的商队伙计低声嘟囔,“签了契也白搭,东西经不住路。”
旁边几个村民脸色变了。李婶抄起扁担就要冲过去,被王嫂一把拽住袖子。阿沅这才站直身子,拎起一卷未拆的油纸,走到那堆残货前蹲下。
“油纸折反了。”她把纸摊开,“你们用的是商路通用三层折法,咱们这的辣酱油重,得先单层裹紧,再加一层草灰吸潮,最后用麻绳十字捆。”
她说完,顺手从筐里抽出一张新纸,叠了三下,包进一小坨辣酱,轻轻按实,又拿麻绳绕了两圈打结。递过去:“试试这个法子,颠十天都不会漏。”
那伙计接过掂了掂,愣住。
阿沅没再说话,转身招呼几个妇人:“来,都照刚才那样重装第二批货。陶罐之间塞干海草,上下铺棕垫,堆箱时别摞太高。”
众人应声动手。萧砚这时从东滩走来,靛蓝锦袍下摆沾着露水,手里捏着几张新画的图。他看了眼整改的场面,没多问,径直走向空地中央那块平整的青石。
“都过来。”他敲了敲石面,“商队管事、村中长老,今日头回晨会,定规矩。”
人围上来。他展开图纸,压住四角:“以后每日卯时三刻,这边开小会。我要知道明天能出多少货,你们要知道后天要运什么料。两边对接清楚,再由阿沅核过标准才能出村。”
他顿了顿:“商队负责外联定价、物流调度;渔村组‘供应组’,统一品控、分拣、预加工。谁家晒的海苔不合格,当场退回;哪批粥火候不对,整锅倒掉重做。不讲情面,也不压价。”
老吴头摸着下巴点头:“听着像模像样。”
“不是像。”阿沅走过来,把手里的记录本递给萧砚,“我已经让各家把产量报上来了。海苔每月可出八百斤,鱼卵六百坛,辣酱看天气,晴三天就能赶一批。”
萧砚翻开本子看了看,抬眼:“那就这么定。双轨制,各负其责。”
散会后,阳光已爬上屋顶。阿沅回灶棚继续熬粥,路过晒场时瞥见几个商队的人正蹲在礁石边记什么。她没停步,只低声对身旁李婶说:“盯紧点,别让人乱动晒架。”
李婶冷笑:“怕啥?他们还想偷咱三个月翻一遍的海苔不成?”
话音未落,那边真吵了起来。
原来是个分队管事带人来收货,开口就把海苔压到原价七成,风干鱼卵砍一半。“你们以前连卖处都没有。”他抱着手臂,“现在是我们给你们机会,懂不懂?”
“你再说一遍?”李婶猛地摔了手里的样品碗,“我们夜里守滩防潮,白天跪石头翻晒,孩子脚底磨出血泡都不吭声——你就为了一句‘施舍’?”
人群瞬间围拢。有拿鱼叉的,有抄木棍的,气氛绷得像拉满的网。那管事脸色发白,往后退了半步。
阿沅这时才慢悠悠走过去,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骨汤粥。
“你尝尝。”她递过去,“不是毒,是饭。”
那管事僵着没接。
她也不恼,把碗放在石墩上,自己坐下:“你想省钱,我能理解。但你要明白一件事——你可以压价,但他们不会接。”
她抬手指向远处礁盘:“看见那个穿补丁裤的老头没?他翻了四百三十七次海苔,才晒出这一批。那边提水的小孩,摔过三次,膝盖到现在还肿着。你压下去的每一分钱,都是他们在石头上磨出来的。”
周围静了下来。
那管事低头看着粥,热气扑在脸上,嘴唇动了动。
脚步声响起,萧砚到了。他没看那人,只扫了眼地上的碎碗,开口:“从今日起,凡属渔村直供食材,统一定价收购,商队不得私自议价。”他掏出腰间令牌往桌上一放,“谁违令,断合作,清出队。”
他又补了一句:“连续三个月达标,额外分红一成利润。”
那管事终于弯腰捡起碗,双手接过粥,小口喝完,低声道:“我……我不懂规矩。”
“现在懂了。”阿沅站起来,“回去重报价格,明早我要看到新单。”
人散后,萧砚站在晒场边没走。阿沅擦着手走过来:“你这次出手够快。”
“再慢,就得打架了。”他折扇轻敲掌心,“他们不是不讲理,是以为没人撑腰。”
“我们现在就是彼此的腰。”她说完,转身进了灶棚。
中午送餐时出了岔子。潮汐比预计晚了半个时辰,驿站那边脚夫饿得坐在地上骂娘。阿沅带着两个帮工划小船过去,锅碗全搬上了岸,在沙滩支起临时灶台。
“以前一碗换一个故事。”她边搅粥边笑,“今天免费,只求别掀我锅。”
有人喊:“那你得加肉!”
“行啊。”她掀开篮子,“自己捞鱼去,抓着了算你的。”
哄笑声中,粥香四溢。萧砚远远看着,招手叫来文书,在册子上写下一行字:“南北食驿,始于一口热饭。”
傍晚,车队列队出发。马蹄扬起细沙,孩童追着车尾跑,手里攥着村民给的辣饼。阿沅收好锅具,围裙上沾着米渍,站在海边望着远去的队伍。萧砚走来,折扇指向东滩新建的账房:“明日晨会,你来主持?”
“可以。”她系紧围裙带,“反正粥每天都要熬。”
他点头,目光落在她腕间的贝壳串上,没再说话。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灶台前那口还在冒热气的大铁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