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火房的灰积了三寸厚，一脚踩下去，尘烟腾起，呛得人直咳嗽。
王一凡用破布捂住口鼻，手里的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他被分到这鬼地方整整七日了，每日的工作就是清理那些不知堆了多少年的废料。说是废料，其实全是些烧焦的木头、炭化的器物，偶尔还能从灰烬里扒拉出几块辨认不出原样的金属疙瘩。
“动作快些！”门外传来管事尖细的嗓音，“午时前若还收拾不完，今日的饭食就别想了。”
王一凡心里骂了一声，手上却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他是真饿。这具凡人之躯扛不住天庭的灵气冲刷，偏偏又吃不到正经仙家的饭食，每日只能分到些残羹冷炙。穿越前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堂堂穿越者，竟会沦落到在天庭当杂役的地步。
他往火房最深处挪去，那里堆着几口破旧的铁箱，箱壁上覆满了灰黑色的污垢。管事说这些箱子至少要清理出来，里面装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烧了便是。
王一凡用撬棍撬开第一个铁箱。
箱子打开的瞬间，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里面满满当当塞着炭化的书卷，纸张早已碳化成脆硬的薄片，稍一触碰便碎裂成齑粉。他皱着眉翻了翻，全都毁了，字迹根本辨认不出。
第二个箱子也是同样的情形。
第三个箱子却有些不同。铁箱的盖子上刻着繁复的纹路，虽然锈蚀严重，但隐约能看出某种图形的轮廓。王一凡费了好大劲才撬开箱盖，里面的书卷比前两个箱子保存得稍好一些，但同样被烧得面目全非。
他正要合上箱子，指尖触到箱底时，忽然感觉到一丝温热。
不是错觉。箱子深处确实有东西在散发着微弱的温度。王一凡心头一跳，小心翼翼地扒开那些炭化的书卷，果然在最底下摸到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用不知名的皮料制成，封皮被烧掉大半，边角焦黑卷曲，但掀开后，里面的纸张竟然隐约能看清几行字迹。
“这是……”王一凡屏住呼吸，快速翻了翻。
书名叫《离火经》。不过残损得厉害，至少三分之二的内容被天火烧毁，只剩下些支离破碎的句子。他正要细看，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王一凡！你在磨蹭什么？”
管事的声音越来越近。王一凡心脏狂跳，想也不想便将残书塞进怀中，顺手抓起几块焦炭扔进铁箱，掩盖了翻动的痕迹。他刚站直身子，太监就已经走到门口。
“这些箱子清理得如何了？”
“回主管，都看过了，全是废纸，烧了吧。”王一凡低着头，声音尽量显得恭敬。
管事扫了眼那几口铁箱，嫌恶地摆了摆手，“烧了烧了，省得碍眼。你今日倒还算勤快，中午就赏你一份热汤。”
王一凡千恩万谢地退出火房，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怀里的残书紧贴着胸口，传来若有若无的温暖。
午后的柴房无人打扰，王一凡这才有机会仔细研究那残书。
《离火经》三个字是用古籀文写的，他本不该认识，但那些字形落入眼中时，脑海竟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意思。这感觉很奇怪，就好像这些文字天生就是为他准备的。
他翻到还能辨认的那几页。上面的句子断断续续，大多都缺了关键词，只能在字里行间拼凑出零星的修炼法门。其中有一段提到了“吞噬”，说修行者要吞纳天地间各种火焰。还有一种叫“食火”的东西，说这是所有火种的根，普通修士根本无法感知，只能靠一些特殊的体质才能触碰。
“食火……”王一凡喃喃念着这个词，指尖不自觉地在那些残损的字迹上摩挲。
他试着按书中的吐纳法运气。
没有任何反应。
他换了几种姿势试，盘腿、端坐、躺着，都不行。体内没有灵气，更没有丹田气感。他只是个凡人，连修炼的门槛都摸不到。
王一凡急得额头冒汗，将那残书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就在他快要绝望时，目光落在了一段几乎要被烧没的文字上。那段文字提到，没有灵根的人也不是完全无法修行，只要寻到一种引子，用那引子代替灵根，同样能激活体内的火种。
“引子……”王一凡眼睛一亮，脑子里飞速转动。
他环顾四周。柴房里除了一堆干柴，就是他午时吃剩的半个冷馒头。馒头已经硬得像石头，上面还沾着些干涸的汤汁。
等等。汤汁？
王一凡猛地抓起那半个馒头。馒头虽冷了，但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那是灶台的火气，是火房里经年不散的烟火气。这些气息对天庭的仙人来说或许不值一提，但对一介凡人而言，却是能接触到的唯一带有“火”属性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半个馒头塞进嘴里，用力嚼碎咽下。同时，他依着残书上寥寥几行的运气法门，将注意力集中在丹田部位。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然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热力从胃部升腾起来。
那热力很微弱，像是寒冬里的一点火星，飘飘荡荡地往小腹沉去。王一凡不敢分心，死死守着那丝热力，按照残书的法门引导它在体内运转。
一圈，两圈，三圈。
那丝热力越来越分明，颜色逐渐变成橘红色，像极了灶台上跳跃的火苗。它游走在经脉中，所过之处带来一种奇异的饱腹感。没错，就是饱腹感。好像刚才那个凉透的馒头被这丝热力重新煨热了一样，散发出淡淡的食物香气。
王一凡睁开眼，满脸难以置信。
他成功了。
体内确实多了一缕热力，虽然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那不是灵气，不是法力，而是某种更原始、更纯粹的东西——他姑且称之为“食火”。
那丝热力在丹田扎了根，像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传来一阵阵饥饿的悸动。它渴求更多，渴求更精纯的东西来喂养它。
“吃货……”王一凡苦笑，摸了摸肚子。这以后怕不是要天天找东西喂它了。
他正要继续研读残书，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窗外一个模糊的身影。
柴房外不远处的拐角，一个穿着灰布旧袍的老者正握着一把扫帚，慢吞吞地扫着地上的落叶。那人背有些佝偻，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杂役。
但王一凡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方才明明将门窗都关严了，隔这么远，那老者怎么可能看到屋内的情形？除非……除非对方根本不是普通人。
那老者像是察觉到王一凡的注视，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他冲王一凡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然后若无其事地握着扫帚转身离去。
走得很快。
快得不正常。
王一凡心头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他赶紧将残书藏进怀中，走到窗前往外看。那老者已经消失在拐角，地上只留下几片被扫帚划出的痕迹。
而在老者刚才站立的位置，地上散落着几片黑色的玉简碎屑。
王一凡蹲下身，捻起一片碎片看了又看。玉质极好，透光时能看到里面流转着暗红色的纹路。这种材质一看就不是天庭寻常物件，更不是杂役用得起的。
那老者到底是什么人？他看到了多少？
王一凡将玉简碎片收好，退回柴房，心里的喜意已经被冲淡了大半。他本以为得了机缘是天大的好运，哪知道刚踏上修行路，就被人盯上了。而且看那老者的举止，绝非善类。
他摸了摸藏在怀里的残书，又感受了一下丹田中那丝微弱的橘红热力，心绪复杂。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给了我这条路，说什么也不能白走一遭。”他攥紧拳头，眼底闪过一丝狠色，“管你是谁，别想轻易摆布小爷。”
火房里的铁箱早已被管事太监命人烧成了灰烬，那古老封印上的纹路也随之湮灭。但王一凡记住了那图案的样子——那是一个被火焰缠绕的鼎炉，鼎身上刻着三个圆圈，彼此交叠，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
他不知道那图案意味着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铁箱里封存的东西绝不仅仅是一本《离火经》。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刚好照射在那几页残书上，字迹在光线的折射下，隐约浮现出更多的内容。
酉时三刻，天门落锁的时辰。
一处偏僻的廊檐下，那灰衣老者捏碎了最后一枚玉简，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他望着火房的方向，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有趣……时隔三百年，竟又见到有人能引动那门功法。虽然不是正统路子，但那股子‘饿’劲，倒是像极了传说中的‘食神道’。”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正好，本座养的几只火蛊也该进食了。这小杂役若是能撑过第一轮，倒算是个可造之材。若是撑不住……”他嗤笑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夜色渐沉，天庭的灯火次第亮起。
王一凡坐在柴房里，手里捧着那本《离火经》残篇，一遍遍地背诵那些断断续续的口诀。丹田里的那缕橘红热力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跳动，不断传出饥饿的信号。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艰难的路，还在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