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门锁被一把扯开，铁链撞击青砖的声音在甬道里来回弹跳。
两名天兵架起王一凡的胳膊，不由分说拖着王一凡往外走。王一凡的脚踝还肿着，鞋底擦过地面时火辣辣地疼。
“雷部神将提审，老实点！”
天兵的声音毫无感情，像在搬运一件货物。王一凡咬紧牙关没吭声，脑子里飞速转动——雷部主管刑律缉捕，专司雷霆惩戒，位列天庭三十六正部之一。
火房就在前方，烟囱里还有残烟袅袅。
被推进门槛时，王一凡一个趔趄，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他倒吸冷气。但没等他站起来，一股浩瀚的威压已经当头罩下。
“轰！”
灶台正中央的土灶应声炸裂，碎砖飞溅，火星四射。火房里的温度骤然升高，空气扭曲，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贡品灵米失窃三千石，今日必须有个交代。”
说话的人端坐于主位，身披暗紫色雷纹官袍，面容隐在雷光之后看不清五官，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周身细碎的雷弧噼啪作响，每跳动一下，火房里的空气就震颤一次。
赵公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碎裂的砖石上，声泪俱下。
“神将明鉴！小仙日夜看守贡品，怎敢监守自盗？定是这新来的凡人——王一凡！他负责搬运灵米入仓，必定是他暗中夹带，偷运出宫！”
赵公明的手指向王一凡，指节发白，眼神里带着狠厉。
王一凡张嘴想要辩解，可神将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那不是“看”，而是“碾”，像一座山压在他的脊梁上。王一凡的膝盖不争气地弯曲着，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给你三息时间。”神将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息之后，若不能自证清白，雷刑伺候。”
三息。
王一凡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证人，没有证据，一个凡人，谁会信他？心脏狂跳，耳边全是血液奔涌的轰鸣。第一息过去，赵公明又磕了一个头，声泪俱下地背诵着早就准备好的“罪证”——说王一凡昨日搬运灵米时神色慌张，今日仓库清点便少了三千石。
第二息，神将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尖凝聚出一道暗紫色的电弧，发出滋滋的声响。那道电弧只有筷子粗细，却让整个火房的温度骤然下降了——不对，是那种冷，是发自魂魄深处的战栗。
不能慌。
王一凡深吸一口气，压住发抖的声音：“神将大人，小仙初来天庭不过数日，连火房大门都还没认清。三千石灵米，小仙就算长出八只手也搬不动。”
赵公明冷笑：“谁知道你是哪路妖孽混进来的？凡人穿越天庭，本就是千古未有之事，定是带了下界的妖术！”
王一凡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第三息。
神将的手指抬了抬，电弧即将脱手。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慢着。”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门口。
一名身着月白色宫装的女子站在门槛外，发髻上簪着一支银钗，腰间挂着一枚残缺的桂枝令牌。她手中握着一卷散发着淡淡光晕的玉简，面色从容，不见半分局促。
“广寒宫侍女青娥，见过雷部神将。”
她屈膝行礼，动作不卑不亢。神将眼中的雷光微微收敛，电弧却没有消散，只是悬在指尖。
“月宫的人？”
“正是。”青娥直起身，举起手中玉简，“听闻火房贡品失窃，恰巧我奉嫦娥仙子之命盘点上月灵米供奉，手中留有完整收讫记录。”
赵公明的脸色变了，刷地惨白。
青娥不紧不慢地展开玉简，指尖一点，玉简上的字迹便化作虚影投射在半空中。那些数字、日期、签章清清楚楚地排列开来，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一步步缠上主管的脖颈。
“神将请看。”青娥的声音不疾不徐，“上月二十五日，入库灵米五千石；二十六日，出库拨付三千石至丹房；二十七日，赵公明自行签领一千二百石，备注为‘损耗损耗’——”
她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抬眼看向赵公明：“敢问赵主管，一千二百石的损耗，是火房的灶台烧漏了，还是老鼠长了十只嘴？”
赵公明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神将眯起眼睛，指尖的电弧消散了。他伸手接过玉简，雷光在玉简表面扫过，那是天庭高阶神祇独有的查验之术——任何篡改痕迹都会在雷光下无所遁形。
片刻之后，神将将玉简放下，眼中的雷光骤然暴涨。
“好，很好。”他的声音变冷了，像冬天河面上的冰，“一个火房主管，三年克扣贡品八千石，转卖于黑市牟利，还敢构陷下属。”
“大人！大人饶命！”赵公明整个人瘫在地上，膝盖往前蹭着想要爬过去，“是小仙一时糊涂，是小仙鬼迷心窍——”
“轰！”
一道手臂粗细的紫色天雷从房顶直劈而下，精准地轰在赵公明脚前一寸的地方，青砖炸裂，碎石擦着赵公明的脸颊飞过。赵公明惨叫一声，裤裆一片湿痕。
“拿下。”神将挥了挥手。
两名雷部天兵从门外进入，一人一边架起瘫软的赵公明，拖死狗一样往外拖。赵公明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火房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王一凡、神将，和那个叫青娥的侍女。
神将的目光重新落回王一凡身上。这一次，雷光收敛了些，但他依然能感受到那双眼睛里的压迫感。
“虽然洗清了冤屈，但你身为火房杂役，未能及时上报主管异常，亦有失察之责。”
他站起身来，雷纹官袍上的电弧跳动了几下，周身的气势如海浪般拍打在四周的墙壁上。
“念你初来天庭，处世不深，这次便不追究了。”
他顿了顿，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进王一凡的眼睛：“但你要记住——莫以为有月宫撑腰，便可恃宠而骄。天庭自有天庭的规矩，谁也不能例外。”
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
王一凡低下头，双手抱拳：“小仙谨记神将教诲，绝不敢越矩。”
神将看了王一凡一眼，那眼神里既有警告，也有一丝淡淡的——不耐烦。仿佛在他看来，这场闹剧不过是浪费他的时间。他转身大步离去，雷光在身后拖出一道残影，消失在门外。
火房彻底安静了。
青娥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她看了看满地狼藉的灶台和碎砖，又看了看王一凡，轻轻叹了口气。
“别往心里去。”她说，“雷部的人一向如此，只认律法不认人情。”
王一凡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不必谢我。”青娥摇摇头，“是嫦娥仙子吩咐我留意的。她说火房新来了个凡人，得罪了主管，迟早会出事。”
王一凡心里一动，拱手道：“仙子大恩，小仙没齿难忘。不知可否——”
“不可。”青娥打断王一凡的话，“仙子身份尊贵，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今日出手相助已经是破例了，你且好自为之。”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轻盈，月白色的裙摆扫过门槛上的尘土，留下一道极淡的痕迹。
王一凡喊住她：“姑娘，那个赵主管——会怎样？”
青娥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克扣贡品八千石，按天庭律法，削去仙籍，打入凡间第六重地狱，受雷刑七七四十九日，再贬入轮回做苦役三百年。”
她的声音平静，像在念一份日常通报。
王一凡沉默了。
这就是天庭。
一条命，三百年苦役，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而这些对于一个凡人来说，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青娥走了。
王一凡独自站在火房中央，看着满地焦黑的砖石碎块，看着那个被天雷劈出裂缝的灶台，看着墙角散落的灵米粒。
赵公明在陷害王一凡的时候，咬牙切齿，恨不得王一凡立刻死在雷刑之下。神将来查案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不论对错只求效率。青娥来救王一凡的时候，冷静克制，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没有人会真正在意一个凡人的死活。
王一凡蹲下身子，从脚边捡起一块被雷劈焦的木炭。
木炭还带着余温，表面漆黑，裂纹密布，边缘不规则地参差着。他用手帕包好，塞进怀里。
今天这份耻辱，这份无力，这份差一点就沦为棋子的恐惧，王一凡都深深地记在心底。
不能永远当一枚棋子。
没有一个凡人应该靠别人的施舍活下去。要想在这天庭站稳脚跟，必须找到一个真正能护住我的靠山。
不——不是靠山。
是让自己变成那座山。
王一凡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尘土，看了一眼火房角落那堆被神将打碎的木架。那些曾经用来堆放账册的残骸散落一地，纸页焦黄，有些还被踩出了脚印。
他走到墙角，开始一页一页地收拾那些还能辨认的纸张。
火房的工作还得继续。
不管天庭有多残酷，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那堆焦黑的碎砖上。月色清冷，不带一丝温度。王一凡看见那轮被无数人仰望过的月亮，在天庭的夜空中挂着，那么近，又那么远。
王一凡攥紧了怀里的焦木。
它硌在胸口，很疼，也很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