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宁站在公司楼下,风把她的西装吹得晃来晃去。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是空的。王秘书刚才说顾寒舟下午不回集团,她就懂了。
车子准时来了。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车门打开,顾寒舟坐在驾驶座上,没看她,只说了句:“上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动作很快。车里有股淡淡的雪松味,应该是他用的护手霜。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车子开出去一段路后,她问:“你学校是不是有棵很大的银杏树?”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了她一眼,“嗯”,“高三那年秋天,我在树下背过一本经济学。”
“这么拼?”她挑眉,“临时抱佛脚?”
“不是。”他说,“我挂科两次,是重修。”
她愣住,然后笑了,“你也挂过科?我还以为你从小就是学霸。”
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眼神却没那么冷了。车子出了市区,路边开始出现教学楼。二十分钟后,学校到了。红砖拱门,铁门上有校名,门口还有块石碑。
“到了。”他停车,绕到副驾给她开门。
她抬头看他,他站着不动,公文包夹在腋下,一只手挡在车门上方。阳光照在他脸上,鼻梁高,眼睛深,不像来回忆过去,倒像来检查工作。但她想起周延说过的话——“他记得每一个帮过他的人”,心里有点不一样了。
她下车,两人一起往里走。路两边是梧桐树,叶子半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认出顾寒舟,多看了几眼,没人上前打招呼。
“你以前很出名?”她问。
“不算。”他说,“成绩好点,老师知道名字。”
“他们现在知道你是谁吗?”
“不知道。”他淡淡地说,“我没捐过校友会的钱。”
她笑,“小气。”
他看她一眼,“你挺大方啊,上个月给同学会捐了十万。”
她脚步一顿,“你查我账?”
“董事会要看财务报表。”他面不改色,“你写的‘公益支出’,备注是‘老同学聚餐’。”
“那是心理治疗费。”她理直气壮,“见他们一次,我就想起被排挤的日子,必须花钱疗伤。”
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低。
他们走到图书馆前的长廊,地上有裂缝,墙上有些涂鸦。她指着一处模糊的字迹,“你也写过?”
“没有。”他答得干脆,可目光在那堵墙停了一秒,脚步慢了。
她没拆穿,只说:“骗人。”
他没反驳,继续往前走。到了操场边,他忽然停下,“高二有一次逃课,躲在这儿看书,被教导主任抓到了。”
她睁大眼睛,“你会逃课?不信。”
他侧头看她,“我不重复犯错,但年轻时也傻过。”
“为什么逃课?考试考砸了?还是喜欢谁被发现了?”
“都不是。”他看着跑道,“那天全校升旗,要站两小时,我不想穿制服,就跑了。”
她笑,“叛逆期来得晚啊。”
他没接话,但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她看清了。
他们沿着老教学楼走,外墙爬着藤蔓,窗户掉漆。他在第三级台阶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她犹豫一下,也坐下了。
阳光斜照在他脸上。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时,眼神更清楚了。
“有一次月考,数学差三分满分。”他说,“我把错题做了五遍,交上去,老师说没必要。我说,错题不能留到明天。”
她看着他侧面,“听起来……很累。”
他点头,“是有点。”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知道她在听,也听懂了。
“那时候觉得,赢一次,就能保住一些东西。”他声音低了些。
她转头看他,“保住了吗?”
他没回答,也没避开她的视线。
远处传来下课铃声,学生从教学楼跑出来,吵吵闹闹。一个男生冲过台阶,差点撞到她,她往后一缩,顾寒舟伸手扶了她一下,很快松开。
“对不起!”男生回头喊。
“没事。”她说完,看向顾寒舟,“你还记得这栋楼的教室号吗?”
“307。”他答得很快,“靠窗第二排,冬天冷,夏天热。”
“你同桌是谁?”
“姓李,名字忘了。后来出国了。”
“你们还有联系?”
“没有。”
她盯着他,“你连自己挂科都记得,却不记得同桌名字?”
他沉默两秒,“我记得他借我抄过作业。”
她笑,“所以你记得的,都是别人对你做过的事。”
他没否认。
她抬头看天,云在动,“你说你不重复错误,可你现在天天开会、签字、应酬,不也是重复?”
“工作不是错误。”他说,“是责任。”
“那婚姻呢?”她偏头看他,“是错误,还是责任?”
他看着她,眼神深了些,“你觉得呢?”
她不躲,“如果是责任,你可以找更合适的人。如果是错误,也不用硬撑。”
他安静几秒,“如果都不是呢?”
“那是什么?”
“是……还没想明白的事。”他语气平,不像敷衍。
她胸口突然闷了一下,不是难受,是有点发热。她低头看见自己无意识转戒指的手,赶紧停下。
“你紧张?”他问。
“谁紧张。”她嘴硬,“我只是觉得,你现在比上周顺眼多了。”
“上周我什么样?”
“像个机器。”她说,“不开机的那种。”
他笑了,“现在呢?”
“至少能连蓝牙了。”她眨眨眼。
他摇头,眼角带着笑。他抬手看表,手表闪了下光。
“饿了吗?”他问。
“还行。”她站起来,“不过既然来了,不去看看你的教室?”
他坐着没动,“门锁着。”
“那就去食堂。”她伸出手,“听说你们学校的老窗口,红烧肉二十年没换师傅。”
他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没马上握。
“怎么?”她挑眉,“怕我传染毒舌?”
他伸手握住她手腕,轻轻一拉。她没站稳,差点坐他腿上,赶紧站直。
“下次别乱拽。”她瞪他。
“是你手伸太低。”他站起来,比她高一头,低头说。
她翻白眼,“行,老板说得都对。”
他们往食堂走,路过公告栏,贴着社团海报。她看到摄影社展板上有张黑白照片——操场角落的秋千,空着,铁链生锈。
“你拍过照片吗?”她问。
“没有。”他说,“我不碰相机。”
“为什么?”
“我妈有一台。”他语气平淡,“后来摔坏了。”
她没再问。他知道她明白了。
食堂在二楼,人不多。他们打了两份红烧肉,加了个青菜,坐到靠窗的桌子。她咬一口肉,“唔,真的没换师傅。”
他吃饭很慢,一口嚼七八下。她看着好笑,“你这是养生?”
“习惯了。”他说,“小时候吃饭快,被罚过。”
“谁罚你?”
“我自己。”他放下筷子,“我觉得,急事不能急吃。”
她愣住,然后笑了,“你真是个怪人。”
他没反驳,反而问:“你小时候呢?吃饭快吗?”
“快。”她扒饭,“我妈不让等,她生病的时候,饭凉了就不吃。”
他动作一顿,眼神变了。
她意识到说多了,低头继续吃。安静了几秒,她抬头,“喂,别这个表情。我不是在卖惨。”
“我没觉得你在卖惨。”他声音低,“我只是没想到。”
“想到什么?”
“你看起来什么都不怕。”
“假的。”她咧嘴一笑,“我怕蟑螂,怕黑,怕你哪天突然说‘协议到期,各走各的’。”
他盯着她,“不会。”
“真的?”
“真的。”他放下筷子,认真看她,“除非你先提。”
她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头喝汤。汤有点咸,她皱眉,“这厨子手艺退步了。”
他没拆穿,只说:“要不要去教学楼后面看看?那里有条小河,我以前常去背书。”
“现在还背书?”
“不背了。”他说,“但现在想去。”
她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不像开玩笑。
“走啊。”她站起来,“反正今天也没事。”
他起身,两人走出食堂,沿着小路往后走。树影斑驳,风吹树叶沙沙响。
他们还没到河边,远远看见一栋废弃的实验楼,墙皮脱落,窗户碎了几块。她指着那楼,“那里也能进?”
“不能。”他说,“但我知道后门没锁。”
她眼睛亮了,“带我去看看?”
他看她一眼,“你不怕脏?”
“怕。”她说,“但我更怕你一个人偷偷怀旧。”
他顿了顿,转身朝那栋楼走去。
她跟上,心跳不知怎么加快了。
楼门口的铁门虚掩着,他推了一下,发出吱呀声。里面光线暗,地上有落叶和碎玻璃。
他先进去,回头伸出手,“小心地滑。”
她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很稳。
他们走进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尽头是一扇窗,阳光照进来,照亮空气中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