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正,宣正殿上礼乐初歇。
沈樽垂首跪于御座之前,余光里,父皇端坐于上。通天冠下,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目光饱含期许。
中书舍人高声宣读制书:“往迎尔相,承我宗事,勖帅以敬。”
沈樽叩首:“臣谨奉制。”
起身时,殿外日光正盛,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朱福已跪在阶下,双手捧着奠雁。
太常卿上前引路,宫娥执孔雀团扇分列两侧,鼓乐声起,仪仗动了。
沈樽登上金辂,舆帘挑起,他眼望仪仗,旌旗蔽日,鼓吹署的雅乐响彻云霄。他端坐于辂中,面色端凝如常,可那掩在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个小小的荷包。
正是她送的那个。
辂车行过朱雀门,行过长街尽头。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踮着脚张望。
似乎走了很久,才到孙府。他深吸一口气,起身,下辂。
傧者恭迎上前。
沈樽立于阶前,声音清朗:“今日初昏,特来迎接新妇。”
孙谦自门内迎出,拱手一礼。沈樽忙还礼,随他入内。一路行至内门,他再三谦让,方登阶而上。
阶前铺着红毡,奠雁礼成。他跪拜起身,退至阶下,静静等候。
廊下有风,拂动他袖口的暗纹。他垂着眼,却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方才在御座前还要快。
少顷,环佩声起。
他抬眸,见她自廊间缓步而来。一柄泥金团扇遮在面前,只露出鬓边一点珠翠。褕翟上的翟鸟随步履翩然,衣间黼纹若隐若现。
沈樽站在那里,看得有些出神。明明隔着一把扇子,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扇子后面,就是她。
孙谦的声音将他唤回神来。父亲正色叮嘱,孙艾执团扇,轻轻颔首。孙葛上前,替她系上衿带佩巾,动作很慢,像是怕快了,这最后一点相处的时光就没了。
孙艾跪拜,别过亲长。起身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顿,随后由宫娥搀扶着,向厌翟车走去。
沈樽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团扇在她手中稳稳持着,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一下,一下,晃得他心潮澎湃。
她登上车,坐定。团扇依旧遮面,直到车帘缓缓垂下,他终是没能看上一眼。
仪仗再次启动。队伍缓缓行离孙府。
他再度回过头,望向那辆厌翟车。可帘子依旧严严实实垂着,什么也看不见。他只得转回头,目视前方。
刚出孙府西街,便见一群健硕黝黑的男子用红绸将整条街拦得严严实实,以铿锵有力的嘹亮之音齐唱《桃夭》。
起首男子着绯红战袍,气宇轩昂,待歌声止,高声道:“殿下新婚大喜!臣带西北弟兄们,特来讨杯喜酒沾沾福气!”
厌翟车内,孙艾听着外面熟悉的嗓音,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襟上的翟纹,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卫队看清来人,正是新晋宁远将军梁明义带着西北大营的兵士们。沈樽示意撩起车帘,眼中笑意未减:“今日本宫大喜,好酒管够。诸位弟兄,可否放我们通行啊?”说罢抬手示意,身后朱福立马捧来一坛剑南烧春,分赐众人。
梁明义一尝,果然好酒,越发不肯轻易放过,耍赖道:“只有好酒,却无美食。还是不能放行。”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看热闹的百姓也纷纷加入进来,借机图个好彩头。好在内侍们早有准备,立马抬出雕花食盒,里面盛的是撒着香料的蒸羊羔,引得街边孩童踮脚张望。
梁明义招呼百姓同食,仍不忘为难道:“殿下可不能只拿美食敷衍,须得亲自下场与我等对诗!”说罢举杯高声吟诵道:“长街披红月将亮,绣幔随风彩路长。”
沈樽听得遣词虽粗浅,却也十分应景,便笑着应对道:“莫道霓旌遮去路,东宫自有九霞觞。”言罢,自饮一杯,拱手道:“时间紧迫,还望梁卿放我等通过。”说着内侍宫娥们开始向障车的众人分赏织锦香囊,酒肉银钱,随行的礼部官员亦上前讨饶解围。
沈樽摘下腰间双鱼玉佩,赏给闹得最欢的梁明义,玩笑道:“待你成婚时,本宫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梁明义听了忙见好就收,卫队撤下红绸,继续前行,如此这般走走停停,沿途分酒赏食,直到酉时的鼓声响彻京城。
沈樽下辂静候,孙艾的厌翟车随后而至,傅姆搀扶着她走到沈樽身边,二人并肩自西阶步入青庐,沈樽东向而立,孙艾西向执扇。
“请却扇。”司则唱喏,团扇依旧掩面。沈樽腼腆一笑,轻声吟诵:“泥金团扇掩月姿,金钗轻摇莲步迟。秦台未许窥全影,暂借彩凤护玉墀。”团扇微动,向下挪了三寸。他再接再厉:“凤尾檀心半敛时,流苏暗度烛影移。愿共风沙同归处,今夜不障月明姿。”
孙艾听罢,握着团扇的手微微一颤,缓缓移开团扇,恰好撞进他深情的眼眸中。烛火映着他的脸,眉眼间是她熟悉的温柔,还有一点点紧张与期待。
她耳垂骤红,想说什么,却只是慌乱垂下眼睑。
帐外,女官掷进金箔枣栗,噼里啪啦落在帷帐四周。太乐署的《永和》曲悠悠响起,司馔摆上牢馔,二人各尝了一口,接过合卺瓢,缓缓饮下。
苦酒入喉,涩中带甘。
她抬眸,再次正好撞进他眼睛里。那双眼睛含着笑,烛火映在里面,亮得灼人。她慌忙垂下眼,却听见他笑了一声。
司则上前,挑出二人一缕发丝,以彩丝结作同心缕,存入宝匣。
二人面北,奠爵行礼。
礼毕。
沈樽起身,向她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却只笑了笑,转身入了东房。
孙艾由宫娥引着,进了帷幄。
幄内熏香幽幽,铜炉里的炭火映得帐顶一片暖红。她坐在榻边,听着外头太乐署的乐声渐渐远了,听着脚步声来来去去,听着一切终于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繁复的褕翟。十二行翟鸟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活了一样。
她真的成了太子妃,成了他的妻。
正在此时,腹中空鸣袭来,从清晨到子夜,折腾了整整一日,她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正想着,帷幄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门帘掀起。看着他进来,停在自己跟前,站了许久。
孙艾不知为何,好奇抬头看向他。却见他凝神望着自己,最后扯起嘴角,长长舒了口气,开口问道:“累不累?”
孙艾摇摇头,却也忍不住笑道:“就是饿。”
沈樽一怔,随即失笑:“我也是。”
他转身去翻找,还真找出一碟点心,是朱福偷偷备下的。
两人就着烛火分食,谁也不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又各自低头笑。
点心吃完了,烛火也短了一截。
沈樽看着她,轻声道:“睡吧,还剩一个时辰。寅时又要进宫。”
孙艾点点头,由着他替自己拢好被角。
锦被中,她感觉到他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掌心温热。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用力回握住。
这一夜,两人和衣相拥而眠,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起身入宫拜见永平帝及陈皇后。然后接受百官朝贺。
是夜,褪去繁复的朝服重冠,洗尽脸上的铅华厚妆,待宫人退出寝殿,二人一时竟还有些紧张。
沈樽深吸了两口气,试探地去拉孙艾的手,见她并未推却,于是大起胆子,牵她上了寝床。帷幔放下,密闭狭小的空间里,二人反倒放松了许多。
沈樽慢慢解开带子,衣料轻响,他率先把自己毫不设防地展现在她眼前。
孙艾看着他身上细腻、白净的皮肤,微微隆起的肚腩,骨肉匀称的手臂。除了婴孩,她还从未见过如此白皙无瑕的身躯,带着未经风霜的完好。
鬼使神差下,孙艾竟抬手摸了上去。
指尖触及的瞬间,他微微一颤。
孙艾猛然回神,急忙缩回,却被他紧紧抓住,重新按回自己身上,并顺势俯压下来,吻上她的唇,褪去她的中衣。手沿着她的身体游走,忽然在平滑的肌肤上,触到一道异常的隆起。他好奇地想要查看何故。
在双唇分离之际,原本忘情的孙艾一下清醒过来,以前她从未因为自己这一身伤痕而感到不安,甚至觉得它们曾见证了自己的勇敢与忠义,可看过沈樽那具完美无瑕的躯体后,她莫名地从心底生出些许自卑,脑海中胡思乱想着,他会不会害怕这些狰狞的疤痕?
身体逐渐在那凝视中,变得僵硬,她匆匆拉上衣服遮掩。
沈樽料想过孙艾身上应该会有伤痕,当初还特意请旨免了太子妃的验身环节。但当他实际看到时,还是觉得触目惊心,不由得愣了一下。这伤疤离心脏如此之近,她曾经经历过怎样的伤痛折磨?
沈樽轻柔地推开她的手和遮挡的衣物,指尖摩挲在那道疤痕上,像是怕惊醒沉睡的痛楚,满眼真诚地看向孙艾问道:“还疼吗?”
孙艾看到他眼眸上因浮上一层泪花而变得格外晶莹明亮时,不由得一怔,下意识地摇摇头。
一滴清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沈樽尴尬地忙用手捂住孙艾的双眼,生怕她嫌弃自己多愁善感的脆弱,慌乱中低头重新吻上那唇。
将所有心疼、珍惜、克制与滚烫,全都藏在其中。
帷幔深深,烛影摇红。余下温存与心意,自不赘言。
只是次日晨起时,孙艾发现自己枕着他的手臂。而他正看着自己。
“醒了?”
她点点头,往被子里缩了缩。
沈樽也羞赧一笑,却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问:“想不想四处看看?这府里,你还没好好逛过。”
孙艾眼睛一亮,点点头。
二人收拾停当,出了承恩殿。孙艾回头望了一眼匾额,嘴角微微扬起。
沈樽牵起她的手:“走,先带你去看看大婚行礼的地方。”
明德殿在府邸前部,殿宇开阔,朱柱挺立。飞檐舒展如大鹏展翅,在晨光里投下沉稳的影。孙艾站在阶前看了许久。那日她坐厌翟车进门,隔着团扇,什么都没看清。
逛完前殿,沈樽又带着她折返。穿过承恩殿前的月门,往后院走去。
“这是天一门。”他指着青砖门额,“里头是花园。”
桂香淡淡飘来,五色卵石小径蜿蜒向前。绕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佳木葱茏,繁花映日,流水潺潺汇入小池,游鱼聚拢过来,红的白的挤成一团。
从花园出来,孙艾回望这座精巧的园林,心中不禁有些疑惑:“这园子,怎么还没孙府的大?”
沈樽脚步一顿,像是看出她的困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孙艾没在意,只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回廊另一侧,一座绿瓦朱门的殿宇静静立在花木掩映之中,檐角舒展,端庄沉静。
沈樽停下脚步,侧头看她:“那是瑶光殿。”
孙艾一怔。
“你的寝殿。”他轻声补充道。
她望着那座殿宇,许久没有说话。
沈樽有些不安:“怎么了?”
她转过头来,眼底有淡淡的笑意:“从前驻守的时候,只有一顶帐篷栖身。如今有这么大的地方,反倒不知该怎么住了。”
沈樽望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手上的茧。
行至殿前,孙艾松开他的手,先一步踏进殿内。
青石砖地清凉开阔。正中设着太子妃的坐榻与案几,玉石螺钿相衬,华贵却不张扬。她转身又看向东侧屏风,上面绘着木兰从军图。孙艾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沈樽,他正望着她,眼底有笑意。
绕过屏风,便是内室。紫檀雕花大床矗立正中,床栏上凤凰纹样栩栩如生,蜀锦被褥绣着龙凤呈祥。她只看了一眼,脸颊便热起来,忙移开目光,去看一旁的妆台与衣柜。件件精致,却不张扬奢靡。
内室另一侧设有浴间。石砌浴池雕着莲荷,活水引入,清净雅致。她顺着水流望向窗外,才发现殿后还藏着一处小园林。一池清水,待夏日便是荷香满塘。汉白玉小桥连着赏荷亭,岸边垂柳依依,花径蜿蜒,四时花开。角落里的假山叠石,自有一番幽深意趣。
她还想再逛,却被沈樽轻轻拉住,温声道:“先用午膳吧。”不过走马观花一圈,竟已耗去近半日的光景。
孙艾笑着由他牵去西侧配殿,刚坐下,一列宫娥便手捧朱漆食盒鱼贯而入,食盒一层层掀开,珍馐香气瞬间漫满殿中。菜肴琳琅满目,她握着银箸,竟一时不知从何下口。
沈樽夹了一片薄如蝉翼的鲈鱼脍放进她碟中:“这是从扬州运来的鲜鱼,尝尝。”鱼片浸在琥珀色的鱼露中,她食指大动。忽然目光一转,又被一旁翻滚的羊汤吸引。
那汤汁奶白浓稠,沈樽见状,亲自为她盛了一碗,白玉汤勺轻碰翡翠碗,声音清悦。
不过片刻,长案已被摆满,看得她微微蹙眉,“这么多,哪里吃得完?”
沈樽只笑:“不用吃完,拣你喜欢的尝几口便好。”
略动几筷,殿外银铃轻响,宫娥已然上前,准备撤换菜品。孙艾望着那一桌几乎原封未动的佳肴。晋昌城外流民的模样,猝不及防撞进心头。
她缓缓放下银箸。声音放柔,却十分认真:“殿下,这般奢靡,臣妾受之有愧。”
沈樽一怔,抬手遣退了众人。
殿内只剩他们两人,孙艾才轻声道:“殿下也见过西北大旱,百姓流离,连一口饱饭都求不得。可我们这一顿饭的耗费,足够寻常人家一年的生活。这么多菜,不过浅尝辄止,便要倒掉,我实在吃不下去。”她语气平静,却藏着心底压不住的不安。
沈樽脸色微微一变,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东宫膳食是太祖定下的规制,并非我刻意奢靡。”
他见过流离,见过饥馑,可自幼长于深宫,过得从来都是这般日子,生来便不知真正的饥饿是什么滋味。
孙艾看着他,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软了下来:“我知道。我还知道,你特意为我添了西北的菜式。”顿了顿,她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可对我来说,只要与你一起,便是清粥小菜,也胜过三牲五鼎。”
沈樽望着她澄澈的眼睛,一时竟无言。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只剩无奈与纵容:“罢了。东宫内政,本就是太子妃执掌。从明日起,膳食规制,全都交由你斟酌。”
孙艾松了口气,眉眼一弯,真心实意地屈膝谢恩。
午后二人沿着抄手游廊漫步,孙艾不时仰头看梁上彩绘,忽见一雅致清幽之所,区别于正殿的雄浑,此处采用廊院式布局,院内遍植翠竹。细看主楼匾额,“崇文殿”三字,应是取《尚书》“崇文修德”之意,想来此处就是沈樽的读书之所。正欲再向西行,内监朱福上前道:“启禀太子妃,再向西便是粗使宫娥、洒扫仆役栖身之地,实是污秽腌臜。贵人千金之躯,还请留步,切莫沾染了浊气。”
孙艾极目远望,层层高墙遮挡,她看不到那边的模样,眼中却闪过一丝悲悯,并未多言。只回头望了一眼崇文殿,抬步向殿内走去。
朱福还要再行阻拦,却被沈樽抬手示意无妨。
推开双扇门,阳光在青砖上投射出窗棂的光影,明间中央设一套紫檀桌椅,案上则摆放着鎏金香炉与文房四宝。上方高悬“勤学修德”的匾额。屋顶藻井里绘制的二十八宿与银河,星辰在光影中微闪,图案精美绝伦。
东次间靠墙处,一排排樟木书架高耸而立,朱漆髹面,饰以缠枝莲纹。九层书架上,经史子集按类整齐排列。
孙艾目光掠过孔颖达《五经正义》的写本,又落在《史记》《汉书》的皂色函套上。不少珍贵的手抄本上,还在卷首钤着"东宫书府"的朱印。
书架旁设一楠木屏风,上面以螺钿镶嵌出“孔子讲学图”,人物栩栩如生,仿佛能听见琅琅书声。
西次间则是休憩之所。一张雕花罗汉床铺着蜀锦软垫,床前乌木茶几上摆着青瓷茶具。窗边紫檀书桌上,有几样文玩把件。青铜鹤形灯静立一旁。墙壁上挂着几幅名人字画。
正巧詹事孙泽文送来几份公文,沈樽落座细看,孙艾则自己在东次间徘徊。她从未见过如此多的藏书,每一本都想一睹为快。当指尖抚过《史记》皂色函套上的四神纹时,织锦的触感,让她激动的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踮脚取下一卷,发间步摇随着动作轻晃。
她站在书架前,迫不及待地翻开,阳光透过棂窗,在书页上投下光斑。
书卷在手,任檐角日光悠悠游走。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过,廊下竹影婆娑,沙沙声将她惊动。
孙艾恍然抬头,才发现日头已经西沉。转头望向明间,沈樽正悬腕执笔在绢纸上描画着什么。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眼时,正撞见她眼底流转的好奇。柔和的残阳照在她的身上,更增添了一层欲说还休的温柔。
沈樽放下笔,向她伸出手。孙艾会意,合上书放回原位,快步上前。
“在画什……”话音戛然而止,她望着案头铺开的素绢,呼吸都滞住了。画中女子站在书架前,眉眼低垂,神情专注,手中书卷半卷,发上饰物都与她分毫不差。
她悬在画纸上方的指尖迟迟不敢落下,仿佛一触碰便会惊扰了画中的人。目光顺着流畅的线条游走,从眉梢到眼角,每一笔都似带着鲜活灵动。
“怎么画得这么好?”她声音中带着倾慕,“便是顾恺之复生,怕也要叹一声自愧不如了。”
沈樽被夸得耳尖已泛起薄红,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绢纸边缘,喉结轻动:“你的神韵,原不是笔墨能尽数描摹的。”说话间,凝在她脸上的目光,始终灼灼。
孙艾听着,眼中满是崇拜地看向他,却惊得他匆忙收了视线,低头重又执笔。
孙艾的注意力,及时被他手上的动作带回画绢上,未曾留意到他早已红透的两颊。只见他在画旁写下:书中虽有千般趣,不及卿卿一笑春。
“登徒子!”孙艾佯嗔薄怒,抬手便要去抢那管笔将题字涂抹,沈樽却仗着自己身高臂长,将毛笔伸得远远的。
孙艾贴近尝试够了几次,却始终触碰不到,反而逼近的距离让沈樽笑得越发肆意,无奈之下,她将画绢卷起,塞到他怀里。“无赖,这画你收好,若是让旁人见了,我可真恼了。”
沈樽将笔搁在笔山,把画卷轻轻放在椅上。孙艾还未怪他粗心,已被他揽进带着墨香的怀里。微凉的指尖替她别开颊边碎发,指腹轻轻蹭过她发烫的耳垂,耳坠轻响,酥痒得她往他颈窝里缩了缩。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熏香,孙艾心跳乱了节拍,指尖无意识攥住他衣襟。沈樽呼吸渐沉,原本温和的眼底,慢慢漾开浅淡灼热的光。
他缓缓收紧手臂,将她更贴近自己,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别闹……”
孙艾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吻已落在眉心。
夕阳彻底沉落,月光漫过窗棂,将两人身影轻轻叠在一起。殿内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与窗外隐约的风声。方才的嬉闹早已化作缠绵温存,在眼底眉间,悄悄流淌。
一地珠翠散乱,一室温情落满。
然而次日,一道圣旨却突然打断了两人新婚燕尔的甜蜜。
沈樽手捧绣有祥云的蚕丝锦缎,将上面每一个字读了又读。即日起,太子监国,四品以下除授、斩首以下处决,皆由太子定夺。
胸中翻涌着欲要大展拳脚的豪情,案头的铜镜映出他意气风发的面容,可转眼瞥见旁边的一双红烛,欢欣又骤然凝成酸涩,恍惚看见孙艾独自守空房的模样。
恰巧此时,孙艾眉眼带笑,携花而入,一见他神色郁郁,忙将花交给宫人,上前轻轻搭住他的手臂:“大喜之事,何故愁眉不展?”
沈樽将圣旨仔细卷好,供在案上,伸手将她揽进怀里,音量不高,带着几分涩意:“往后陪你的时日,会少很多。”
她抬眸望他,眼神清亮坦荡:“殿下是储君,理应如此。”
沈樽一怔,他以为她会失落,会不舍,但她没有。
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像耳语:“可我……舍不得。”
孙艾脸颊微烫,轻轻推了他一下,示意殿内还有人。可宫人们早已垂眸屏息,退得远远的。
她眼波微微一转,带着一点狡黠与不舍,凑近他耳边,轻声道:“殿下只管去忙国事。你欠我的时光,晚间再一并偿还。”
一句话说得沈樽心口猛地一烫,呼吸都沉了几分。他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渐深,却又藏着化不开的灼热。
夜色漫进殿内,帷幔轻垂。这一夜,他格外珍重与温柔。像是在诉说着所有不舍、亏欠与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