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过第三个路口,阳光照进车里,落在秦昭宁的手上。她没看手机,也没动后视镜,只是把相机包放在腿上,手轻轻搭在拉链上。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会展中心已经能看到,玻璃墙亮闪闪的。她低头看了眼手表,四点五十一分。还有九分钟开始。
她打开车门,风有点大,裙角被吹起来,她顺手压了一下。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签到台前排着人,她走过去,递出工牌。
“秦总,这边。”工作人员马上让开一条路,“主讲嘉宾走侧门。”
她点头,正要进去,听见后面有人说话。
“哎呀,昭宁?这么巧。”
赵思琪站在两米外,穿着香槟色长裙,披着灰色开衫,手里端着一杯酒,笑着看她。她没走近,也没伸手,只是歪头看着秦昭宁,像是在打量什么。
“不巧。”秦昭宁说,“你报名了?”
“我是圆桌论坛的主持人啊。”赵思琪眨眨眼,“你忘了?流程表上写着呢。”
秦昭宁没回应。她记得流程表,但没注意主持人是谁。
“三年不见,你还是一副别人欠你钱的样子。”赵思琪喝了一口酒,“不过也正常。当年在爱丁堡演讲,话筒坏了三十秒,你站着不动,最后鞠个躬就走了。你说‘下次一定完美’,现在……也算做到了?”
旁边几个人停下聊天,偷偷看过来。
秦昭宁笑了笑:“是啊,现在我知道,真正要防的不是设备,而是人。”
赵思琪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笑了:“你还是这么有意思。不过那次项目被导师说‘幼稚得像小学生手抄报’,你还记得吗?全班传阅,你躲在洗手间哭了一整晚。还好没人拍下来,不然现在多尴尬。”
她说完,声音变大,像是说给周围人听的。
秦昭宁没动。她没看赵思琪,转头问工作人员:“PPT备份好了吗?”
“在三号机,双备份,测试过了。”工作人员赶紧回答。
“好。”她点点头,“翻页笔电量多少?”
“百分之八十六。”
“够用。”她把包递给对方,“这个放后台,别让人碰。”
赵思琪站在原地,举着酒杯,像被晾在一边。
“你就不解释一下?”她终于开口。
“解释什么?”秦昭宁看着她,“你说的事都是真的。我确实站了三十秒,被批过,也哭过。但现在我站在这里,是你需要解释的事。”
说完,她转身往侧门走。脚步不快不慢,像平时上班一样。
走到休息区时,她停了一下。
顾寒舟站在走廊拐角,一手拿着公文包,另一只手正在松领带。他刚到,西装还没脱,眉头微皱,好像在看手机。
赵思琪也看到了他。她立刻露出温柔的笑容,提着裙子走过去,声音变亮:“顾总!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大家都在找您呢。”
她没等回应,就指着秦昭宁说:“刚才我和昭宁聊起她留学的事,真是又心疼又好笑。您知道吗?她第一次做策展项目,叫‘城市呼吸’,结果评审团说‘概念模糊,像个中学生作业’。她回去哭了整整一晚,眼睛都肿了。要不是我给她送冰袋,她第二天根本没法答辩。”
她说得很起劲,声音上扬,像在讲一段美好回忆。
秦昭宁的手指动了一下,戒指转了半圈。
她没回头,也没停下,继续往前走。可路过顾寒舟时,眼角扫到他的手。
那只握着公文包的手,明显用力了。指节发白,手表边都陷进皮肤里。
但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神也没偏。
秦昭宁心跳漏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昨晚看到的一份资料——三年前,顾氏集团收购了一家英国评估机构,叫EdCore。而当年批评她项目的评审团,就是这家机构派的。
她没时间多想。前面主持人已经开始喊她的名字。
“下面有请秦氏文化传媒CEO、本次‘星链计划’发起人——秦昭宁女士!”
掌声响起。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台。灯光很亮,她眯了一下眼。台下黑压压一片,看不清人脸。她握紧翻页笔,指尖还能感觉到金属的凉。
“各位下午好。”她开口,声音平稳,“今天我想说的,是年轻人想要什么样的文化空间。”
她开始讲数据,讲用户画像,讲IP孵化。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很清楚。下面有人记笔记,有人盯着屏幕看图表。
她没看赵思琪,也没找顾寒舟。
讲到第三页PPT时,她眼角忽然看到一点动静。
顾寒舟没走。他站在后排角落,靠着墙,公文包还在手里。他低着头,像在看手机,但屏幕是黑的。
他就那么站着。
像在等什么。
秦昭宁嘴角微微压了一下,继续讲。
“很多人觉得,年轻人喜欢热闹、追潮流、打卡拍照。但我们发现,他们真正在意的,是‘被看见’。”她说,“就像三年前,有人说我那个展览‘幼稚’。可那个展览里,有一幅画是用三百个流浪儿童的涂鸦拼成的。他们画的房子有翅膀,太阳长着眼睛,树上结的是笑脸。他们说,那是他们的城市在呼吸。”
台下安静了几秒。
她没停,翻到下一页。
“所以我不觉得‘幼稚’是贬义词。真正可怕的是,成年人忘了自己也曾天真过。”
掌声比刚才更响。
她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赵思琪脸上。
赵思琪笑不出来。她捏着酒杯,手指用力,像要把杯子捏碎。
秦昭宁没多看。她合上翻页笔,说了句“谢谢大家”,走下台。
没人拦她。她直接走向后台通道,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快拐进走廊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
声音在她身后两米停下。
“翻页笔电量多少?”是顾寒舟的声音。
她站住,没转身。
“百分之六十四。”她说。
“够用。”他说完,不再说话。
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朵上。
远处传来主持人的声音:“接下来,有请赵氏集团代表赵思琪女士,为我们带来‘资本与文化的共生关系’主题分享。”
秦昭宁终于转身。
顾寒舟还在原地,位置没变,姿势也没变。他看着她,眼神很淡,像看一个普通同事。
可那只手,还紧紧抓着公文包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