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下方的时间是09:12。秦昭宁看着屏幕,光标在《星链计划·首阶段执行框架(初拟)》的第一行闪着。她没动,手停在键盘上面三秒,然后敲下“一、城市筛选标准”。
会议室的灯还亮着,人已经走光了。她站起来把白板擦干净,A市、B市、C市的名字都被擦掉了,只留下几道灰印子。回到工位时,桌上多了一杯咖啡,不是她点的。她看了一眼走廊拐角,保洁车停在那里,保温壶盖开着。
手机震了一下。小李发来消息:“姐,A市高校社团那边回了,愿意配合,但没有场地,文化中心排到两个月后。”
她回:“再问艺术空间。”
语音弹出来:“问了三家,都说有合作方了。”
她打了第四家电话,语气很平:“您好,我是秦昭宁,想谈‘星链’项目落地的事。”
对方说:“哎哟秦总,真不巧,昨天刚签了别人。”
她问:“能问问是谁吗?”
“这……不太方便说。”
“理解。谢谢。”
她挂了,又打第五家。接通后,对方有点犹豫:“我们倒是空着,但文旅局还没批,不敢定。”
“卡在哪一步?”
“初审没过,说是政策敏感,AR内容要备案,流程走不通。”
她说了谢谢,放下手机,靠在椅子上,闭眼三秒。睁开眼,看到任务板上“政策合规”那张便签边角卷了。她撕下来,换了一张新的,写下三个字:必须过。
十一点零七分,她起身,外套搭在手臂上,去人事部拿上周实习生名单。回来时电梯坏了,她爬了六层楼,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闷响。推开办公室门,风从窗户缝吹进来,吹乱了桌上的文件。
她坐回去,打开邮箱,团队交来的三份调研报告在收件箱里。她点开B市那份,前几页是正常数据,第四页突然加了一段AR试点风险评估,结论是“技术不可控,建议暂缓”。她往下看,发现附录里删掉了两家民营展馆——那是她昨天会上特别提到的备选。
她拿起笔,在报告空白处划了一道线。
“谁改的?”
没人回答。
中午十二点半,她没去食堂,点了份沙拉。吃到最后一片生菜,不想吃了。电脑右下角时间跳到12:37,系统提示音响起——内部审批平台更新了。
她点进去,文旅局通道状态从“待受理”变成了“优先处理”,备注写着:“上级协调,绿色通道开启。”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刷新两次,确认不是假的。
接着,一封加密邮件弹出来,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主题是空的。
附件有三个:
五城青年文化活跃度热力图(包括夜间涂鸦热度、地下演出次数、独立书店人流);
三家没公开招商的艺术空间联系方式和负责人偏好;
Z世代七类人群行为分析报告(汉服圈、飞盘党、Citywalk发起人等)。
她先打开第二个附件。第一家艺术空间就在里面——正是上午拒绝她的那家。备注写:“今日可接洽谈,倾向与女性主理人合作。”
手机立刻响了。来电显示:【A市·艺文空间·林主任】。
“秦总,刚才我们领导开会了,决定重新考虑合作。”
“是因为什么?”
“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具体我也不清楚。”
“你知道是谁吗?”
“没提名字,就说这个项目值得支持。”
她挂了电话,没说话,盯着屏幕。她打开录音,对比上午被拒时的内容和现在的信息。机构名一样,负责人姓氏一样,连楼下那只瘸腿猫都标出来了。
她想起昨晚散会前,自己随口说了一句:“要是有个本地文化智库就好了,不然我们就是瞎子摸象。”
当时会议室只有六个人。这句话没记进会议记录。
下午一点十四分,她登录集团内网服务器日志,查邮件发送记录。路径显示这封加密邮件通过高管级权限中转,原始IP被三层代理藏住,最后指向集团总部数据中心。能访问这个层级的人,全公司不超过十个。
她列了个名单:父亲、王秘书、政府事务顾问老陈、法务总监、财务副总监……还有三个空降高管。
她一个一个排除。父亲不会管这种事;王秘书做事一定会留痕迹;老陈风格更正式,不会用这种方式送资料。
她把范围缩小到三人。
笔停在纸上,忽然顿住了。
这三个人,都不知道她昨晚说过“文化智库”这句话。
她退出系统,打开热力图文件。数据太细了——某条街凌晨两点的街头表演都有记录,还标了“周三晚八点有即兴舞团聚集”。这不是政府文件,也不是商业报告,更像是……长期观察的结果。
她放大图片,移到Z市区域。一处废弃工厂被标红,旁边写着:“原钢铁厂三号车间,现为涂鸦社群据点,每周六开放创作,安保松散,适合快闪活动。”
她记得这个地方。三年前回国,在机场看到一群年轻人做行为艺术展,她随手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比美术馆有意思”。那张照片的背景就是这栋厂房。
没人知道她去过那里。连王秘书都没问过。
她合上电脑,走到窗边。楼下车子来来往往,一辆黑色商务车慢慢开过公司门口,车牌被树影挡住一半。她没多看,转身回来,重新打开电脑。
数据分析页面还在。她新建一个文档,标题写:“支持来源推测”。下面列了三个名字,最后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她无意识地转了下手上的戒指。
她看着热力图角落的一行小字:“数据采集周期:2022年Q3至今。”
也就是说,这份资料,至少攒了两年半。
她关掉页面,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很苦。
放下杯子时,她轻声说:“知道我说的话,还能搞到这种数据……你是谁?”
电脑屏幕亮着,映出她皱眉的脸。
文档没关,光标在“你是谁?”后面一闪一闪。
窗外阳光移过来,照在桌角那份打印的热力图上,某个坐标点微微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