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19:47,秦昭宁停下打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咖啡。味道很苦,她还是咽了下去。
她打开下一个文件,标题是《Q3战略规划草案》。点开后,一页页看下去。
她在纸上写下第一句批注:
“用户画像要细分到Z世代的亚文化群体,不能随便投放。”
字迹清楚,笔画均匀。
没有停顿,也没有犹豫。
她的心思全在工作上,别的事不想。
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只有她的房间还亮着。窗外城市灯火通明,光映在玻璃上,照在她脸上。她没抬头,手指继续敲键盘,节奏稳定。头发垂下来,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干脆。
门响了一下。
不是推开的声音,是感应门轻轻“嘀”了一声。有人从外面经过,脚步很短,很快停下。
顾寒舟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其实他不需要这个。他来之前就知道这里没有他要处理的事——顾氏集团的业务不归这边管,他的车本该直接回地下车库。但他绕了路,走到了这一层。
他没打算进去。
可他停下了。
透过玻璃,他看见她低头写字的样子。台灯照亮她半边脸,另一边在阴影里。她穿着白天那套米白色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头发整齐。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习惯性的小动作。
她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
顾寒舟收回目光,低头看手机。
屏幕是黑的。
他按电源键,解锁,假装滑动两下。再抬头时,眼睛又看向她。
她正在写第二条批注:“虚拟偶像的人设要有价值观冲突,不能太完美。”写完,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马上坐直,继续翻页。
他突然想起什么。
不是她说过的话,也不是他们之间的争吵或冷战。而是刚才她皱眉放杯的样子——和三个月前庆功宴后,在他车上吐的时候有点像。那天她喝醉了,指甲划破了他的领带,吐在他衣服上,嘴里说“我不用你管”。
可现在她很清醒。
清醒得每一笔、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他不该在意这些。
他是顾寒舟,一个习惯掌控一切的人。他签婚约,是因为秦振业提出条件:保住她的公司,换两家合作。他来这里,只是顺路,就这样。
可他站了很久。
久到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上了左手虎口的一道旧疤。那里皮肤粗糙,平时不会注意,只有这时才会碰到。他察觉了,手一顿,立刻插进裤兜。
不能再看了。
他转身走向电梯。
金属门慢慢关上,映出他整个人:个子高,西装整齐,表情平静。他按下B2,背靠电梯壁,闭上眼。
脑子里却是她低头写字的画面。
不是她的样子,不是妆容,也不是她涂的红唇——是那种劲头。一种不管有没有人看,都要做完的坚持。
他睁开眼,盯着数字往下跳:10、9、8……
他告诉自己,她只是联姻对象。一个麻烦、固执、总想证明自己的女人。她加班,是为了立威;她删记录,是怕被人看出软弱;她喝冷咖啡,是因为懒得动。
合理。说得通。
可为什么他会记得她写的那句话?
“用户画像要细分到Z世代的亚文化群体。”
这不是他该管的事。
他从不过问文化传媒的具体运营。
可这句话,就在他脑海里,挥不掉。
电梯“叮”一声,门开了。
地下车库灯光发白,很安静。他的车停在固定车位,黑色车身反着光,像一头不动的动物。他走过去,刷卡,拉开车门,坐进去。
没发动。
手机亮了,提示有新邮件。他没点开。
后视镜映出他的脸。眼神沉,下巴绷紧。表面正常。
但他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他发现自己开始注意她了。不是作为对手,不是作为合约对象,也不是秦家的女儿——而是作为一个真实的人,一个会熬夜、会皱眉、说话直接的女人。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
更不喜欢,这种感觉来得突然。
他拧钥匙,引擎启动,音响自动响起轻音乐。他抬手关掉。
车子缓缓开出车位,穿过通道,朝出口驶去。
监控画面里,车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
楼上,秦昭宁还在工位上。
她刚写完第三条批注:“IP孵化周期压缩到45天内,试错成本由总部基金承担。”写完,她停下笔,抬头看窗外。
夜很深。
她没动,手放在键盘上,随时准备继续。西装依旧整齐,口红已经淡了,她没补。桌角那束白玫瑰静静立着,花瓣边缘开始卷,快要谢了。
她转回头,看向屏幕。
文档还开着,光标在下一行闪烁,等她输入下一个字。
她打出第一个词:
“核心风险——”
笔停在纸上,墨还没落。
手稳,呼吸平。
灯光照在她脸上,影子落在墙上,像一座不会倒的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