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穆特在结绿宫外停了一小会儿。阳光正好，照着宫墙雪白，极高处棕榈树叶子被风拨动着，他牵着的黑马“暴风”马蹄在石板路上轻响，门口的卫兵朝他点头致意。
一切如常，只不过从今往后，这里是他唯一的家了。
他在庭院里碰见了正在浇花的妮菲，她的脸颊红润了些，也有了几分笑影，对他行了个礼说：“殿下在书房里。”
书房门半掩着。森穆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用轻松的语调说：“殿下，我回来销假了。”
苏蒂正在写条陈，抬头看到他神采奕奕地站在那里，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微笑，随手关上门。
他回来了，眉目清朗，没有去哪个女人怀里过夜，没有在赌桌和筹码里消磨时间，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假期而已。
她望着他，忽然把笔一扔，纵身扑进他怀里。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然后他伸出双臂环住她，抱得很紧很紧。
她把脸埋进他滚热的胸膛，感受胸腔急促的起伏和狂乱的心跳，浑身酸软松弛下来，满足地闭上眼睛。
他低下头来，下颚抵着她额前的碎发，把自己沉进她的淡淡香气和拥抱的触感里。她的身体比他想象的更沉、更暖，微微起伏，发丝痒痒地蹭着他的喉结。比一切现实都更真，比一切梦境都更像做梦。
“殿下……”他喃喃地低唤。
“你回来了……”她的双手环抱住他的后背，声音闷在他胸口。这个看似寻常的假期发生了那么多事，她怕他动摇，也怕自己动摇。此刻感受着他整个人的存在，她才确认自己没有做错。
“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在胸腔里震颤，“我不会离开，永远。”
她把脸颊更深地埋进他的心窝，轻轻嗯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想直起身来，却被他一下抱得更紧，低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呢喃：“再一会儿。”
她弯起嘴角，微笑着又窝进他怀里。
他下巴蹭着她的额角，手指抚着她的肩头，她闭着眼睛沉浸在他的爱抚中，闻到他身上阳光和沙尘的味道。
帕赫利要奔赴前途未卜的沙场，辛涅布要离开这无法回应他感情的地方，阿蒙永远不会回来了，曾在她豆蔻年华里的人风流云散，只剩下他，也只有他，永远不会离开。
至少，他答应她的。
忽然，窗外嘎的一声，惊得两人立刻分开，往外一看，原来是棕榈树的老叶被风吹得皮壳脱落，垂了下去。
虚惊一场，两人也不敢再黏在一起了。苏蒂重新坐到书案边，森穆特站在旁边，低声说：“辛涅布大人把蛇头的嘴撬开了，他松口说要面见你。”
苏蒂轻轻一笑，说：“塞斯卡夫想弃子，他就想来我这里要价。先晾他两天。”
“抓到的内线说，塞斯卡夫出五千德本黄金买他手里的东西。具体是什么还不知道。”
“有点聪明啊，还有底牌。干么不让他卖给塞斯卡夫，我们再来个人赃俱获？”
“辛涅布大人不相信那老家伙会真的交易。暴露的风险太大，而且蛇头完全可以留个副本在手里继续勒索。内线交代，蛇头把东西藏在外面，威胁老家伙说只要他死了，就会有人把它送来给你。”
苏蒂的指尖下意识地抚摸着他的护腕，思索片刻道：“所以，比交易更靠谱的，是直接找到那个人。”
森穆特低头凝视着她，她安静的时候看上去天真娇憨，但是他知道，那束又骄傲又飘逸的锋芒只是被收拢在密匝匝的睫毛间罢了。
“我可以去找那个人。”他主动请缨。那狐狸已经赢下一局，他觉得自己不能落后了。
“不要。”她攥住了他的手指，“我不想再丢掉你了。”
他心头一热，反握住她的手，安抚地嗯了一声。
她继续悄声细语：“那个东西，说重要也重要，但蛇头既然肯开口了，他知道的东西一定比那东西多得多。往后的事情，也比扳倒一个权臣麻烦得多。不值当为了一步棋，让你去冒险。”
“我懂得……但是塞斯卡夫可能也在挖地三尺找它。”
苏蒂抬头望望他，勾起嘴角：“叫王城卫队去。叫他们备轿，我们下午去拜会一下索贝萨弗。”
她的凉轿停在王城卫队官署门口时，索贝萨弗觉得自己头顶又凉风飕飕了。
公主殿下无事不登门，上一回逼他清场，这一趟不知又有什么棘手的麻烦要他办。他可以在法老面前与她互抬轿子，但那只是场面话而已。但她光天化日之下，仪仗齐全地公然来访，王城里不知多少眼睛盯着，不管具体谈了什么，今天晚上他就会在各位官员口中成了“公主的人”了。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多年，深知“站队”这事的利害，要为主上奔波操劳的是站队之人，对方首先收拾的也是站队之人。当年的老上司是怎么把位置腾给他的，他还历历在目，见势不妙，交代副官：“就说我出去办事了。”就准备从后门溜走。
可是他刚走到后门口，顶头就遇上一个高个子的禁卫军官。
森穆特挡着他的去路，笑道：“卑职是来这里踏勘地形，屏退闲杂人等的。殿下万金之躯，护卫不得不严，还请大人见谅。大人这是要去哪里？”
又被她算计了！索贝萨弗心里哀号，脸上勉强挤出微笑：“正巧，我也是来看看周边有什么问题的。”
森穆特把手一伸道：“大人治下有方，卑职已经都看过了，井井有条，没有问题。大人，请吧！”
官署里早有其他人出来迎候，苏蒂兀自端坐在凉轿上，白裙金冠，乌发上还别着一朵蓝莲花。看到森穆特果然如她所料的把卫队长堵了回来，嫣然一笑。
她的笑容里带着狡黠与得意，索贝萨弗越发确信她就是设计要把自己绑上贼船。但他没有办法，只得朝她躬身行礼：“参见殿下。”
她坐着没动，只是朝他优雅地伸出手：“大人上次清场及时，擒获首恶，立了大功。我是专诚来感谢大人和众位统领兄弟们的。”
您要是就此别过，那才是谢天谢地！索贝萨弗心里叫苦，却只好伸手把她扶下来，嘴里说：“殿下过奖了，守卫王城安宁，本就是微臣应尽之责。”
苏蒂微笑着站起身来：“大人和各位统领兄弟体察父王圣意，护卫王城如众神护佑拉神的太阳船，真让奸人丧胆。我虽然只是女流之辈，也十分钦佩，结绿宫谈不上有什么珍奇之物，这是我带宫人们亲手纺织的细布一千幅，给兄弟们聊表敬意。”
索贝萨弗脸都绿了：“殿下，这不合适……”
苏蒂早料到他会拒绝，当下微笑道：“大人清廉自守，我佩服得很。但卫队兄弟们劳苦功高，就算是给大家置个装了。”
索贝萨弗朝副官使眼色，要他挡一下，那副官却转身吩咐属下去安顿公主车驾。天塌下来先压死高个儿，他是副手，犯不着替主官出头，上得罪公主，下得罪属下。
没人帮腔，他只得无奈道：“殿下有所不知，陛下多年前就有谕令，外臣不得与内宫往来，卫队置装自有国库拨给，不敢领受，还请殿下不必破费。”
苏蒂眸色微敛，卫队长到底在官场打滚多年，掐得很准，父王虽然允许自己代理政务、清查大臣，但那是把自己当棋子用，这般公然笼络外臣，的确触犯了父王的忌讳。但她身为女子，本来就规训严苛，处处受制，凡事都不犯忌，那便寸步难行。当下微笑道：“父王常饬令内宫体恤民情物力，出征必令后妃为将士们织造战袍。卫队担负拱卫王城之责，也是为国征战，有何不可呢？”
在场众人不知道两位大佬这番推让后面各自藏着什么心思，见公主殿下笑语温婉，平易近人，一番话字字贴心，把他们日常的缉贼捕盗抬到“为国征战”的高度，心下大悦，都纷纷嚷起来：“殿下圣明！”“谢殿下！”
苏蒂对众人笑着点头致意，又看定索贝萨弗：“父王说要过问那天的案子，我还年轻，缺乏经验，深怕办得不当，有负父王期望，还请大人指教一二。”
索贝萨弗叹了口气，说：“殿下，里边请吧！”
太阳西斜时分，苏蒂才由索贝萨弗送出门来，把手放在胸前对他行了个半礼，说：“大人，这事就拜托您了。”
她说得诚挚无比，索贝萨弗怔了怔，摇摇头，露出半是无奈半是敬意的微笑：“时势如此，不得不为。但是殿下，我开始觉得，这条船也未必会沉。”
苏蒂点点头：“借您吉言。”
她上了轿，吩咐回宫。森穆特骑马跟在她身旁，望着她夕阳照耀下的脸庞，她望着远方即将燃烧起来的天际，眼底微青，但是眸子亮得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