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还停在原地,发动机没响。秦昭宁的手搭在安全带上,手指摸着那份《战略建议》的纸边,纸都磨毛了。街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划过,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道光影。她没动,也没说话,但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顾寒舟看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他拧动钥匙,引擎响了一声,车子慢慢开出老宅,压过石板路的缝隙,有点颠。
“你带我去参加聚会,就是为了让他们看我笑话?”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冷,“看我被逼问什么时候生孩子?”
顾寒舟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静:“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转过身面对他,左耳的珍珠耳钉在昏暗里微微发亮,“你早就知道他们会问那些问题,是不是?那你让我去,就是想让我替你应付这些事?当个摆设,演夫妻恩爱?”
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语气还是平的:“我只是按约定参加家庭活动。”
“所以你觉得,只要是家庭活动,我就必须配合?”她冷笑,手抓紧安全带,发出一点摩擦声,“连什么时候生孩子、要不要剖腹产这种问题,我也得笑着回答?”
顾寒舟没说话,把车速降了一档,转入主干道。路灯连成一条线,从头顶滑过去。
秦昭宁盯着窗外,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楚了:“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还是说,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能生孩子的工具?一个完成任务的人?”
他停下右手,手掌贴在方向盘上,喉结动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到底为了什么?”她猛地回头看他,“为了证明你结婚了?为了堵住爷爷的嘴?还是为了让外人看到顾家和秦家真的联姻成功?”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有没有一点点,是因为……我们是夫妻?”
车内一下子安静了。空调还在吹风,可气氛变冷了。顾寒舟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秦昭宁看着他。他坐得很直,西装扣到第二颗扣子,左手虎口有道淡淡的疤,在仪表盘红光下隐约可见。他像一台机器,连沉默都那么标准。
她忽然笑了,身子靠向车门,肩膀贴着冰凉的玻璃:“你不说话的样子,跟刚才在宴会上一样——完美得不像真人。连表情都不用换,反正没人敢质疑。”
她闭上眼,不再看他:“算了,当我没问。”
顾寒舟手指收紧,指节发白。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红灯亮了,车子停下。前车的尾灯映在他眼镜上,像两团熄灭的火。
几秒后绿灯亮,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城市灯光不断后退。
秦昭宁一直闭着眼,但睫毛微微抖着,像是在控制情绪。她的手松开安全带,放在膝盖上,指尖掐着裤子,留下浅浅的印子。
“你说句话。”她突然说,眼睛没睁。
顾寒舟看了她一眼:“我说了,不是为了利用你。”
“那你为什么?”她睁开眼,目光很锋利,“你递文件时说‘看看你能走多远’。听起来像关心,其实呢?你是在测试我能不能胜任这个角色吧?能不能扛住压力,能不能配合演出,能不能按时生孩子?你把我当成一个数据,对不对?”
“我没有。”他的声音低了些。
“那你解释啊。”她坐直身体,“你为什么非要拉我去那种场合?明明知道他们会那样对我,你还一句话不说?你站在我身后半步,像个保镖,不像丈夫。你递文件像施舍,不像支持。全程你都没为我说一句,连个眼神都没有。你觉得这样就叫尽责了?”
顾寒舟握紧方向盘,手背青筋凸起:“我在场,就已经表明态度了。”
“态度?”她冷笑,“你那叫旁观。你看着他们把我当成生育工具讨论,就像听一场普通的会议。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你怕得罪长辈,怕破坏气氛,怕显得太在乎我——所以你选择什么都不做,对不对?”
他没否认。
秦昭宁胸口起伏了一下,忽然觉得累。她靠回椅背,声音冷下来:“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们问我什么时候生孩子,我还能笑着应付过去。可你呢?你是我名义上的丈夫,却连一句‘我们还没打算’都不肯说。你宁愿让我一个人撑着,也不愿打破你的体面规矩。”
“这不是规矩。”他终于转头看她,眼神认真,“这是分寸。”
“分寸?”她像是听到了笑话,“你跟我讲分寸?顾寒舟,我们签的是三年婚姻协议,互不干涉,财产独立。你要是真讲分寸,就不该让我出现在那种地方。你要是真守协议,就别给我递什么战略建议,别半夜看我的项目,别假装关心我能不能成功。”
她越说越快,像要把一晚上的委屈全说出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做这些,不是因为你真心想帮我,是因为你需要这场婚姻看起来正常。你需要家族满意,需要外界相信顾秦联姻稳固,需要股价稳定。而我,只是你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负责在人前微笑,在饭局上应酬,在别人问‘什么时候抱孙子’的时候,笑着说‘快了’。”
顾寒舟眼神变了。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看着前方。
“所以告诉我,”她盯着他,一字一顿,“你带我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车内再次安静。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单调得让人心烦。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一闪而过。车灯照进车厢,照亮他半边脸,另一半藏在阴影里。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是因为我想让你见见他们呢?”
秦昭宁愣住了。
“见见那些人,听听那些话,看看这个家是什么样子。”他语气平淡,却不像是假的,“我知道他们会问什么。我也知道你会不舒服。但我还是带你去了。”
“为什么?”她声音哑了。
“因为这是我们的家。”他说完,就没再说了。
秦昭宁怔住了。她想反驳,想笑,想说这算什么家,可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看着他。他依旧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变化,但她发现他左手拇指一直在摩挲虎口那道疤,动作很轻,几乎看不见。
她忽然意识到——他今晚穿的不是平时那套深色西装,而是浅灰蓝色的,袖口整整齐齐,像是特意准备过的。
她想起陈伯端来的红枣桂圆糕,想起老太太说“盼这个儿媳妇很久了”,想起顾寒舟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原来他不是没立场。他是选择了不说。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
顾寒舟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再看他,只望着窗外的城市灯光,低声说:“下次,别擅自替我做决定。”
车子上了高架,风吹进半开的车窗,吹乱了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碰得耳钉晃了一下。
顾寒舟看着前方,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照亮又吞没他们的脸。车内很静,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秦昭宁靠在车门边,闭上眼,不再说话。
顾寒舟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像在忍着什么。
车子还在开,目的地没变,可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