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接待室的门被推开了。
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
“哎呀——王先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秦局大步走进来,脸上挂着笑,声音洪亮,整间屋子都跟着震了一下。他径直走到王牧渊面前,伸出手来,动作干脆利落:
“能见到你,真的是太荣幸了。”
王牧渊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快,但不算慌张——是那种礼貌性的、对长辈或上级的尊重。
他看着秦局,表情有些发愣。
“您是……局长?”
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女队长跟在秦局身后进来,微微侧了一下头:
“这是我们秦局。”
王牧渊的表情立刻变了。从疑惑变成了某种“失敬失敬”的客气。他伸手握住秦局的手,摇了摇,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
“您太客气了。我还是第一次见您这么大的领导,这是我的荣幸。”
秦局笑着摆了摆手:
“哎!我不算什么领导。”
他松开手,往沙发上一坐,拍了一下旁边的位置:
“来,请坐。”
两个人并排坐了下来。
秦局靠在沙发靠背上,侧着头看着王牧渊,笑容没减,但目光一直在打量。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是那种很自然的、长辈看晚辈的目光。
“王先生喜欢喝什么茶?”
王牧渊也笑了:
“我不挑,我喝什么都行。局长您喝什么,我喝什么。”
秦局哈哈笑了两声。笑声在接待室里回荡,很敞亮。
他转头看着女队长:
“把我从北京带来的那个上好的普洱泡上。”
女队长点头,转身出门。
接待室里安静了一瞬。茶几上空空的,茶还没端上来。只有那幅巨大的山河壁画沉默地占满了整面墙。
秦局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身前,姿态放松。他看着王牧渊,嘴角带着笑。
“王先生,”他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前几天,你去清远的煤矿了?”
“啊!去了。”王牧渊点头。
“听说你去抓鬼了?”
王牧渊笑了,带着几分无奈:
“唉,抓什么鬼呀?哪有什么鬼。我就是想去赚点钱。那个刘总说闹鬼,让我帮忙去看看。我本来不想去,但他给的多。”
“给了多少?”秦局问。
“二十万。”
秦局点了点头,像是在品味这个数字:
“哦,那是不少。”
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收拢:
“你在下面,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王牧渊说,表情坦然,“就是黑咕隆咚的矿洞,很潮湿,有霉味。我走了一圈,啥也没看着,就上来了。”
秦局看着他。
目光停了一瞬。
然后他往前探了探身,声音放低了一点,像在问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问题:
“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他看着王牧渊的眼睛。
那目光不重,但有分量。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不砸人,但会起涟漪。而且他盯着,不眨眼,不偏移,就那么稳稳地、一寸一寸地看着王牧渊的脸。
王牧渊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微微加速了一下。
但他没有想任何矿洞的事。他只是被盯着,像任何一个普通人被大领导这样盯着问话一样,心里有些紧张,有些不自在,但脸上撑着“懵”的表情。
“没有呀。”他说。
很自然。很干净。
秦局靠回沙发靠背上。他没有追问。只是伸手,从身旁的皮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牛皮纸档案信封,封口处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标签上打印着一行字——清远煤矿专项检测报告(绝密)。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王牧渊面前。
“王先生,你看看这个。”
王牧渊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有伸手去拿。他的目光在“绝密”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表情有些犹豫:
“这是什么呀?”
“我们做的检测报告。”秦局说,“清远煤矿的。”
王牧渊又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摇了摇头:
“这上面写的是绝密。我还是不看了。您说吧,我听着。”
秦局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坚持,而是拆开档案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翻到其中一页。
“我们在清远煤矿的矿洞里,检测到了大量的程序性能量(地府幽能)残留,和生物电磁场(鬼魂)残留。”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简单说——有人在那里调动了阴兵或阴差,和那里面鬼魂,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战斗。所以我们在矿洞的墙壁上,检测到了大量的残留能量。”
王牧渊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脑海里,在那个瞬间,闪过了矿洞里的画面——
金色的木质纹理从脊柱里炸开。重装阴兵被震得凌空飞起,玄甲撞在岩壁上,头盔滚出去老远。日本兵的亡魂像纸片一样被掀翻,刺刀脱手飞出,掉在地上,清脆的金属声响。
那些画面太快了,快得像闪电。
他心里动了一下——那些阴兵被震飞的时候,撞上了岩壁,留下了痕迹。那些日本兵的亡魂在被锁魂链拖走之前,也在岩壁上留下了能量的残留。
要不是那一震,恐怕什么都检测不到。
他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然后他的头抬起来,眼睛睁大了一点,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害怕,是惊呆。
“啊?”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鬼?阴兵?”
他看着秦局,表情从惊呆变成了某种“您没开玩笑吧”的将信将疑:
“局长,您别吓我。这个世界哪有什么鬼呀?”
秦局看着他。
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目光不重,但像一根针,扎在王牧渊的瞳孔里。
“真的没有吗?”他问。
王牧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是心虚的那种不自在,是那种“您这么看着我干嘛”的那种。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没有吧,反正我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一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唉,对了,局长——”
秦局的眉毛动了一下。
“哪怕像您说的那样,”王牧渊看着秦局的眼睛,语气不重,但节奏压得很稳,“里面真的有您说的那些什么能量——您怎么确定,那些能量一定是在我下矿之后才有的,不是在我下矿之前就有的呢?”
他看着秦局,逻辑像一把尺子,笔直地量过来:
秦局看着他。
没有说话。
只是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不是被噎住的尴尬,不是“你小子嘴硬”的轻蔑——是一种微妙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淡淡的,不露声色,但很笃定。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皮包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
还是牛皮纸档案信封,封口处贴着标签——王牧渊·人事档案(绝密·摘抄)。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王牧渊面前。
“王先生,你看看这个。”
王牧渊看了一眼信封,没有伸手。
“你们查我的档案干嘛?”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悦。
“我就是个普通人。”
秦局看着他,叹了口气。
“唉——”
那声叹息里有无奈,也有别的什么。
“你可不普通。”
他伸手,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你看看。看看我们收集到资料,有没有错误。”
王牧渊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秒。然后伸手拿起了信封。
拆开。抽出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文字——出生日期、病史、履历、工作业绩。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核对什么。
大约半分钟后,他抬起头。
“档案没错,就是我。但是——”
他指了指文件上关于他自己公司做风控成功率的那一行。
“这个数据不对。我们做风控的,哪有百分之百的事?那10%的错误率你们统计的不对。”
秦局看着他,点了点头。
“哦,”他说,语气随意,“那其它的都没有问题吧?”
王牧渊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是。都对。”
秦局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追问那个成功率的事。而是低下头,从皮包里拿出了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和那份人事档案并排摆在一起。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本古书,泛黄的纸张,边缘有些卷曲。书页上用工整的黑色正楷写满了文字。页眉处依稀可辨几个字:一九八三年卷。
照片拍得很清晰,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癸亥猪魂转世者专项档案》
【加密编号】 DL-7-1983-CK
【密级】 绝密·阴司限阅
【震位】 辽东
【档案主】 癸亥猪魂转世者
【生辰】 申月末日,亥时正刻
【命格特征】
· 脊柱隐裂,先天通幽之隙。
· 七岁自愈,印记闭合,实为“通幽符”成。
· 父母双酉,命盘呈“金锁玉关”之局,阻隔阳世因果追索。
【觉醒条件】
· 一验白衣,辩难无悔。
· 二验明堂,据理不折。
· 三验紫衣,执笔诛心。
· 三关尽历,四十而后灵脉始通,天机自显。
【授职预兆】
· 申酉月,阴司册封自动触发。
· 见青铜令则真——持地府青铜印信者,即为此魂现任。
秦局没有急着说话。
他把手机和人事档案并排放在茶几上,往王牧渊面前推了推。
“这份,是地府派往人间官员的绝密档案。我昨晚花重金买的。”
他靠回沙发,看着王牧渊的眼睛,一字一句,慢慢往下砸。
“你生于一九八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农历七月十五,鬼节。亥时。”
“你七岁,先天性隐性脊柱裂。后来自愈了。”
“你的父母,都属鸡。”
他每说一条,就顿一下。像在钉钉子。
“档案上写——四十岁后授职。”
“你四十岁那年,从干了二十年的人力资源总监,忽然转行做企业风控。没人教你。无师自通。准确率,几乎百分之百。”
他停了。
整间屋子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你人生里的每一个字,都和这份地府档案上的每一个字——对得上。”
他的声音没有变大,但每个字都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所以。你不是什么企业顾问。你是地府派往人间的官员。”
王牧渊的左手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秦局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低了一度,但压得更沉了。
“而且,你拿风控赚的钱,要建一个全免费的法律咨询平台。你真正的目的,不是咨询——是收集冤案。那些没人管、没人敢管的案子,你来管。”
他看着王牧渊,目光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不锋利,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说得没错吧。”
不是疑问句。
他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暴风雨过后、海面重新变成墨色的平静。
“最后一个问题。”
他等着。
“你在地府,什么职务?什么品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