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洗浴中心的客房不算大,但干净。
王牧渊把自己摔进床垫里,弹簧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脱衣服,没有盖被子,就那么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罩里落着一只飞虫的尸体,在灯光下投出一个模糊的剪影。
他盯着那个剪影看了几秒。
然后,闭上了眼睛。
心里踏实了。
不是那种“事情解决了”的踏实——事情远没有解决。是另一种踏实:所有的问题,都想通了。那些想不通的、理不清的、像乱麻一样缠在脑子里的东西,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一根一根被捋顺了。像解开了一个死结,像拨开了一层迷雾。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二
门外的走廊里,脚步声轻得像猫。
四个人分散在客房周围。两个守在走廊两端,一个在消防通道的转角处,女队长自己站在客房门口斜对面的墙边,背靠着墙壁,双手抱在胸前。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
门缝里透出的光亮灭了。然后是均匀的呼吸声——隔着门板,几乎听不见,但她听得很清楚。
她低下头,按着别在领口处的微型对讲机,声音压到最低:
“强子,你们能看到他房间的窗户吗?”
对讲机那头传来几秒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能看到。五楼,朝南,窗户外没有空调外机,墙体光滑,无攀爬可能。”
“有逃脱路线吗?”
“没有。这个方向只有一面墙,下面是大堂的雨棚,距离窗户至少三米远。跳不出去。”
女队长沉默了一秒。
“继续观察,待命。”
她松开对讲机,看了一眼手表。夜里十一点四十分。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某种昆虫在远处振翅。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地毯清洁剂混合的味道,不算难闻,但也不让人舒服。
她转过身,走到走廊尽头的服务台,开了一间房。房间就在走廊拐角处,离王牧渊的客房不到二十米。
四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在房间里休息,另一组守在走廊上。3个小时轮换一次。
夜里三点,换班。
早上六点,再换班。
走廊里始终有人。始终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抽烟。没有人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漫长的夜。
三
墙上的时钟指向八点三十分。
走廊里开始有了动静。隔壁房间的客人拉着行李箱走出来,轮子碾过地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有人在前台退房,有人在餐厅吃早饭,有人在公共浴室洗漱。
女队长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秦局。
她戴上耳机,按下接听键,往消防通道的方向走了几步,推开防火门,走进楼梯间。楼道里空荡荡的,回声清晰。
“秦局。”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浑厚的声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我已经到哈尔滨了,现在往局里赶。他还在洗浴中心吗?”
“在。”女队长说。
“再等他半个小时。”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还没醒的话,就敲门,把他带回局里。”
“是。”
“对了——”秦局的声音忽然缓下来,像在叮嘱一件很重要的事,“记住了,是请他配合工作,不是抓捕。”
女队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明白。您放心。”
电话挂了。
女队长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推开防火门,走回走廊。她看了一眼王牧渊客房门的方向——门还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她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三十二分。
四
八点四十三分。
客房门开了。
王牧渊打着哈欠走出来,伸了一个懒腰。动作很大,手臂举过头顶,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的头发翘着,眼睛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在洗浴中心过夜的普通客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
左手掌心的感觉还在。不是预警,不是冰冷,是一种……存在感。像有什么东西悬浮在那里,不远不近,不轻不重,刚好能感觉到。
他没看走廊两侧。没看消防通道的转角。什么都没有看。
他径直走向电梯,下楼。
五
一楼。男宾区。
王牧渊先冲了一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雾气弥漫了整个淋浴间。他闭着眼睛,任水流冲过脸颊、肩膀、后背。
水温刚好。
洗完澡,他裹着浴巾走进餐厅。
自助早餐已经摆出来了。小米粥、豆浆、油条、包子、茶叶蛋、几碟小咸菜。算不上丰盛,但热气腾腾。
他夹了两个包子,盛了一碗粥,坐到靠窗的位置上。
吃得很慢。
筷子夹起包子,咬一口,咀嚼,咽下去。喝一口粥。再夹一口咸菜。动作自然,节奏均匀,像一个真正在享受早餐的人。
但他每吃几口,就会不自觉地抬一下左手——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识的。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女队长坐在餐厅另一头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豆浆,没有动。
她一直在看手表。
八点五十分。
九点。
九点十分。
她的队员们已经吃完了早餐,陆续走出餐厅。有人去了更衣室,有人去了大堂,有人去了停车场。每一个位置都卡得很好——不会让王牧渊觉得被包围,但只要他走出大门,就一定会落进那个无形的网里。
女队长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二十五分。
她站起来,豆浆一口没喝,转身走出了餐厅。
六
九点三十八分。
更衣室。
王牧渊换上自己的衣服,把洗浴中心提供的浴袍放好,放在回收筐里。他检查了一下口袋——钱包、那串小叶紫檀手串。
手串重新戴回了左手腕。
他走到前台结账。前台姑娘微笑着递过账单,他看了一眼,付了钱。
弯腰穿鞋。
系好鞋带,站起来。
就在他直起身的那一瞬间——
左手掌心,骤然一冷。
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冷。是清晰的、明确的、像一根冰针扎进掌心的那种冷。
和昨天在宾馆房间里,被那些设备监视时一模一样的冷。
王牧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然后他继续直起身,把钱包塞进裤兜,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心里清楚——
出了这个门,一定有事。
但他知道不是致命的那种事。掌心的冰冷不刺骨,只是冷。冷意味着威胁,但不是那种“会致命”的威胁。至少暂时不是。
他迈步,往大门走。
七
大门自动打开。
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整条街切成明暗两半。王牧渊站在明的那一半里,眯了一下眼睛。
深吸一口气。
走出去了。
刚走了不到200米——
左手掌心,冷意没有加剧,但也没有消退。保持在同一个水平线上,像一根绷紧的弦。
两侧,有脚步声。
不是跟在他身后,是平行着走——他在人行道上,两个人在马路牙子外侧,两个人在沿街商铺的台阶上。四个人,两左两右,速度和他保持一致,间距始终保持在三到五米之间。
王牧渊没有转头看。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变,节奏不变。
又走了十几步。
前面,一个人影从停在路边的黑色SUV后面绕了出来。女队长。
她站在人行道正中间,面对着他。身后还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穿着便装,但站姿笔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王牧渊的脚步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离女队长大约两米远的地方,才停下来。
“王先生,你好。”
女队长微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封皮的证件,展开,举到王牧渊面前。
“我们是国家安全局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跟我们走一趟。”
王牧渊看着那个证件。
照片、编号、红色公章。钢印压出来的国徽图案,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抬起头,看着女队长的脸。他的表情是诧异的——不是震惊,不是恐惧,是那种“你们是不是搞错了”的困惑。眉头微皱,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
“国家安全局?”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你们找我干嘛?”
女队长保持着微笑,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到了就知道了。请你配合我们工作。”
王牧渊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不耐烦。那种“你们别想糊弄我”的不耐烦。
“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真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硬,“这样吧,我打电话报警。”
女队长没有犹豫。她微微侧身,伸出右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可以。”
王牧渊掏出手机,拨了三个数字,按下免提。
嘟——嘟——嘟——
“您好,110报警服务台。”
“喂,110吗?我在路上遇到几个人,说自己是国家安全局的,让我跟他们走。我怀疑他们的身份。”
“请问您的姓名?”
“王牧渊。”
“身份证号?”
他报了一串数字。
“您现在的位置在哪里?”
他转头看了一眼路牌,报了地址。
“好的,我们马上派人过去。请您保持电话畅通。”
电话挂断。
王牧渊把手机收回口袋,站在原地,双手插兜。没有跑,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东张西望。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一杯咖啡。
女队长和她的队员们也不急。有人站在他身边,有人退到几米外,没有人靠近他,没有人碰他,甚至没有人正眼看他。
气氛不算紧张,但很微妙。
八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
一辆白色的面包警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了路边。没有拉警笛,没有闪警灯,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停了下来。
两名警察下了车。一个年轻些,一个年长些。年轻的那个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年长的那个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目光在王牧渊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女队长。
“谁报的警?”
“我。”王牧渊举手,像课堂上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年长警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头看向女队长。
女队长再次掏出证件,递过去。年长警察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女队长的脸。他没有说话,把证件还给她,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走到一边。
打电话。
不到两分钟。
他走回来的时候,表情变了。不是紧张,是某种“知道了”的了然。他走到王牧渊面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王先生,他们的身份是真的。”
王牧渊的脸上,那种不耐烦的表情又浮现了。更深了一些。
“啊?国安局找我干嘛呀?”
年长警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了女队长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和同事上了警车。面包车发动,调头,沿着来路开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九
女队长走到王牧渊面前,微微侧身,朝那辆黑色的SUV伸了一下手。
“王先生,走吧。”
王牧渊看了那辆车一眼,又看了看围在周围的几个人。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种“算了不折腾了”的叹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认命,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行吧。”
他迈步朝SUV走去。女队长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车是黑色的,玻璃贴了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王牧渊拉开车门——后排座椅,中间的位置。
他坐进去。
左右两边各上来一个人。都不是那种膀大腰圆的壮汉,但身材结实,坐姿端正,肩膀宽厚,把两边的空间填得严严实实。王牧渊夹在中间,连转个身都费劲。
女队长坐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
发动机启动。
王牧渊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排的头枕,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我犯什么事了?你们这算是逮捕我吗?”
女队长回过头来,看着他。她的脸上还挂着那个微笑,但语气认真了很多:
“当然不算逮捕。又没给您上手铐。”
她顿了一下。
“我们这是请您配合工作。等到了局里再说吧。”
王牧渊没有再接话。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街道、行人、商铺、行道树,从车窗外面一一掠过。阳光照在玻璃上,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
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冷意还在。
不刺骨,但也没消退。像一根针,悬在皮肤下面,不远不近地扎着。
十
车子在一栋大楼前停了下来。
大楼不高,也就七八层的样子。但气势不一样——门口站着武警,持枪,站姿像钉在地上的铁桩。大门上方,一枚巨大的国徽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车停稳。王牧渊被请下车。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枚国徽。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然后跟着女队长,走进了大楼。
大堂很宽敞。地上是大理石的,擦得能照出人影。正对着大门的那面墙上,又是一枚国徽——比门口那枚小一些,但更庄重。国徽两侧各立着一面落地镜,镜框是深色的木头,厚重、沉稳。
王牧渊走过那些镜子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自己的倒影。脚步没停。
电梯在大堂右侧。两扇金属门,擦得锃亮。女队长按了上行键,门开了,她侧身让王牧渊先进去,然后自己跟进来,按了“9”。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电机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九楼。
门开了。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每个门上都挂着铜制的铭牌——“综合处”“档案室”“技术科”“会议室”……铭牌擦得很亮,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女队长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
“王先生,这边。”
王牧渊跟在她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些门牌。每一个字都看得很清楚,但没有在任何一扇门前多停留零点一秒。
走到走廊尽头。
一扇门,门牌上写着三个字——接待室。
门旁边有一个小型的液晶触摸屏,黑色的,嵌在墙壁里。女队长伸出左手,手掌贴在屏幕上。
“滴——”
一声轻响。门锁弹开。
就在门锁弹开的那一瞬间——
王牧渊左手掌心的冷意,骤然加剧。
是那种无限接近致命威胁的那种冰冷,像走进了一个温度骤降的房间,像从夏天的室外突然踏进了空调开得很足的商场。冰冷的程度,比在洗浴中心和宾馆的客房里的任何时候都要强。
王牧渊的心里闪过一丝紧张。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房间里,有比昨天在宾馆客房里更危险的东西。
但冷意不刺骨。没有那种“会死”的压迫感。只是冷。很冷,但不致命。
或者说至少目前不致命。
女队长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十一
接待室不大。
长方形,大约二十来平米。靠墙摆着一圈布面沙发,深灰色的,坐垫上压着整齐的褶子。正中间是一张长方形的木质茶几,深褐色,表面打磨得很光滑,上面空空的,茶具还没有摆上来。
最引人注意的,是对面那面墙。
一整面墙,被一幅巨大的壁画覆盖了。
画的是祖国的山河。崇山峻岭,江河蜿蜒,长城在群山之巅起伏如龙。画幅之大,足以把整面墙遮得严严实实,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画的色调偏暗,不是那种鲜艳的装饰画,而是某种庄重的、沉甸甸的感觉。
王牧渊看了那幅画一眼。
然后收回了目光。
“王先生,请坐。”女队长抬了一下手,“您稍等一下,我去请我们局长。”
王牧渊正要往沙发上坐,闻言一愣,抬起头:
“局长?”
女队长微笑着:“是的。局长要亲自见您。”
王牧渊的表情很微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眼睛睁大了一点,眉毛挑起来,整个人看上去又懵又疑惑。那种“我何德何能啊”的表情,演得恰到好处。
“真的假的?”
女队长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出接待室,门轻轻关上了。
“咔嗒”一声。
房间里只剩下王牧渊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沙发、茶几、壁画、天花板角落里的烟雾探测器、墙壁上的电源插座、门缝下面透进来的光线。每一处都看了,但没有在任何一处多停留。
左手掌心的冷意,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强度。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靠在靠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等。
十二
走廊里。
女队长走出接待室后,没有停。她继续往前走,走过几扇紧闭的门,在走廊尽头拐了一个弯,又走了一段。
一扇门。没有门牌。
她伸手推门。
门开了。里面不是普通的办公室。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铁门——灰白色的金属,上面嵌着一个密码锁,按键是那种老式的机械按键,但每一个键帽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不是普通的数字。
女队长输入了一串密码。
“咔嗒。”
铁门开了。
里面的房间不大,但设备塞得很满。墙壁上贴着一层深灰色的材料,摸上去是软的——隔音棉。从地板贴到天花板,每一寸都贴满了,连墙角都没有放过。
三张电脑桌。三块超大的显示屏。几台不知名的设备,布满旋钮和按钮,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三个人坐在电脑前。两个女人,一个男人。都很年轻,都戴着耳机,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他们的身前,是一面巨大的单向透视玻璃——足有半面墙那么大。玻璃的这一侧,是他们所在的操作间;玻璃的另一侧,就是接待室。
从操作间看过去,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接待室里的每一个角落——沙发、茶几、天花板上的烟雾探测器,还有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的王牧渊。
而站在接待室里看过来,这面玻璃则是一幅足以盖住整面墙的大型山河壁画。
三位工作人员身后,站着一位五十多岁的长者。
短发,精神,穿着一件深色的行政夹克,拉链拉到胸口。站姿笔挺,双手背在身后,肩膀宽厚,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棵被风吹不倒的老松树。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锐利——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锐利,是那种一直在观察、一直在思考、什么都逃不过他的锐利。
他的视线越过工作人员的肩膀,落在单向玻璃另一侧的王牧渊身上。已经盯了很久了。
局长,秦志远。
女队长走到他身边,站定,没有说话。
三个人面前的显示屏上,同时显示着王牧渊的图像和数据。
第一块屏幕:热成像。王牧渊的身体在屏幕上呈现出红、黄、绿、蓝四种颜色。头部和躯干核心区域是红色和黄色,四肢边缘是绿色和蓝色——正常人的体温分布,看不出任何异常。
第二块屏幕:骨骼和脏器扫描。X光一样的画面,脊柱、肋骨、心脏、肺叶,轮廓清晰,形态正常。没有异物,没有植入物,没有任何不该出现在人体里的东西。
第三块屏幕:信号扫描。像雷达的界面,一个圆形的扫描区域,中心有一个光点——那是王牧渊的位置。扫描线一圈一圈地转着,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信号反射。
秦局盯着这三块屏幕,看了很久。
“能看出问题吗?”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
三个操作人员几乎同时摇了摇头。
“没有。”
“一切正常。”
“和昨晚的数据一致。”
秦局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向女队长。
“你跟踪他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不对的地方?”
女队长皱了一下眉头。她想了片刻,然后说:
“确实感觉不对劲。”
“说具体。”
“他的行为……”女队长斟酌着措辞,“看起来都很正常。吃饭、走路、睡觉,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但是——”
她顿了一下。
“昨晚他吃饭的时候,在周围没有人的情况下,忽然很大声地问了一句‘谁’。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
秦局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让队员们仔细搜了一遍,”女队长说,“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设备或者什么人在接触他。但什么都没有。”
秦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的笑。他的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对女队长说:
“十有八九,就是他。”
他转过身,看着玻璃对面的王牧渊。那个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
“走。会会他。”
女队长点头。
秦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三个操作人员:
“好好记录“包括他的微表情。”
“都记录好了。”
“一帧一帧地研究。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是。”
秦局转身,走出了房间。女队长跟在他身后。
铁门关上,密码锁重新锁死。